第96章 天下还有真情么?(2/2)
若不是东旭野心太大,图谋太深,他这做父亲的,未必不愿成全。可那人眼中,何尝真有儿女情长
“为父不是来劝你留下。”李格非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解释道:“只是————想让你看清你师傅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你师傅才学过人,这不必说。可他的心————不在儿女私情上。便是娶吕家娘子,其中也必有別的计较。这类事,古往今来,並不鲜见。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看著是风月,实则多是算计。”
李清照怔怔听著。
她想起父亲曾劝师傅科举入仕,甚至暗示过他与自己————
“爹。”她轻声问道:“您当时————是不是想过让师傅与我————”
“想过。”李格非答得乾脆,眼中掠过一丝遗憾:“我甚至劝过他,与其收你为徒,不若娶你为妻,以他的才学,加上我李王二家的门第,何愁前程”
“那他————”李清照喉头髮干。
“他根本没这心思。”李格非苦笑,那笑容里带著无奈的苍凉:“在他眼中,姻亲关係似乎並非多么牢靠的纽带。此人————对家族人伦、男女情爱,看得极淡。后来见你亦无此意,为父便罢了。”
他看向女儿,自光里带著怜惜:“如今看来,倒是为父看走了眼。不是你没心思,是你这傻丫头,自己都没觉察那点心思。反倒是吕家小娘子,下手快得很。”
李清照张了张嘴,想说“哪里是吕娘子下手快,分明是师傅主动求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在男女之事上,东旭是那种“看中了便直取”的人,全无迁回试探。所以看起来,倒像是吕倩蓉“得手”了。
“吕大防与为父不同。”李格非继续道:“他在京兆蓝田根基深厚,在北地士林中颇有恩义,在蜀中亦有渊源。此人曾是沟通北地、蜀中的关键人物。他的孙女,天生便带著这份遗泽。”
他凝视女儿,正色道:“东旭志在东南,却要控扼北方、连结蜀中。娶吕氏女,是强强联合。
若非吕小娘子身有顽疾,这般好事,哪里轮得到他”
李清照听得心头震动。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师傅的婚事。
“为父说这些,不是要你怨懟。”李格非语气温和下来,劝道:“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师傅是怎样的人。你不能因他才学卓绝,便对他的人品生出不切实际的想像。从前你不懂,也就罢了;经此一事,为父希望你————能真正从他身上学到些东西,莫要陷在无谓的情愫里。”
“爹。”李清照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难道男女之间,不该先看情意,再看其他么若事事算计,还有什么真情可言”
李格非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为父说句不中听的话。若只凭情意在一起,情意淡了、变了,人也就散了。可若彼此都有用处,即便生活中磕碰摩擦,也会多几分忍耐克制,关係反倒长久。”
他顿了顿,又道:“换言之,若东旭真是看中吕氏背后的关係才求娶,於他而言,这恰恰是最稳固的婚姻。因为他永远不会让这桩婚事,坏了他的谋划。”
李清照怔住了。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那层关於“真情”的迷雾。
“那————”她声音发涩:“世间男女,还剩几分真心”
李格非笑道:“真心你师傅那样的人,不会为真心”牺牲自己的志向。他是能为心中大业,毫不犹豫舍却私情的人。”
他看著女儿怔忡的模样,轻嘆道:“听为父这么一说,倒显得你师傅是个凉薄之人了”
李清照喃喃道:“女儿只是————没想到这般复杂。”
“为父是见你这些日子心神不寧,心中不忍。”李格非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那轮將满未满的月亮,说道:“你记住。东旭此人,能让所有人,包括吕家小娘子在內,都看不透他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因为哪怕是假的,他也能演一辈子,演到自己都信以为真。吕大防后继无人,临终前嘱咐子孙莫涉官场。可若东旭得了吕氏的遗泽————”
话未尽,意已明。
烛火“噼啪”一声,又爆了朵灯花。
李清照坐在绣墩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父亲的话残酷,而是因为————那太像真的了。
“你性子至情至性。”李格非走回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有些事,还是早些看透的好。此去江寧,好好学,好好看。你师傅那套学问,是真学问;他那套为人处世————也是真本事。”
他提起灯笼,推门而出。
廊下夜风涌入,吹得案头词稿沙沙作响。
李清照独坐烛光中,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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