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红妆归府·旧怨迸血(1/2)
青芜几乎是扶著墙,一步步挪回西厢房的。
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
她推开自己房门时,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无处不酸,无处不软,尤其是腰腿,几乎使不上力气。
更要命的是身体深处的钝痛与异样感,时时刻刻提醒著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狗萧珩!
她在心里又狠狠骂了一句。
想起晨间那廝饜足后,竟还一副体恤模样,说什么“今日你便好生歇著,不必过来了”,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准她一天普通休假。
占了天大的便宜,倒让他做了个体贴的好人!
若非他事先吩咐了常顺,严禁任何人靠近东厢房,就昨夜那般动静……青芜光是想想,脸颊就烧得滚烫。
一个小廝在主子的房里,发出那种……那种声响,纵有千百张嘴也说不清。
幸好,幸好。
她背靠著关紧的房门,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今日莫说他不开口,便是开口传唤,她也定然要寻个由头躲了。
不止今日,明日,后日……她都得好好“歇著”,离那东厢房,离那人,远远的!
只是这念头虽狠,心底某个角落,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最后,他仍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命人送走苏云朝,又在她耳边嘶哑烙下的那句“说话算话”……
还有今早醒来时,身上虽酸痛却清爽、显然是被人小心清理过的感觉……
她猛地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去。
沈青芜,醒醒!
那是交易,是还债!
她对自己说。
救命之恩,一笔勾销了。
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最好如此。
东厢房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萧珩也已起身,甚至练了一套舒缓筋骨的拳法。
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纸洒进来,落在他只著玄色中衣的身上。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那道疤痕在动作时微微牵拉,已无大碍。
昨日他便已卸去了吊臂的綾带,此刻试著伸展、握拳,除却久未用力稍显僵硬,筋骨畅通,恢復得极好。
常顺进来伺候时,罕见地见到自家主子脸上竟带著近乎饜足的笑意,甚至抬眼望了望窗外明朗的天空,自言自语般道了句:“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声音里透著一种鬆快,是自南下扬州以来,常顺几乎未曾见过的。
连带著整个东厢房的气氛,似乎都比往日明亮温暖了几分。
“是,大人,是个晴天。”
常顺应和著,手脚麻利地备好洗漱之物,又取来今日要穿的常服。
瞥见主子舒展的左臂,关切道:“大人左臂的伤……”
“已无碍了。”
萧珩打断他,语气確凿,甚至特意將左臂向前伸直,又缓缓收回,动作流畅,“皮肉伤罢了,未伤筋骨,將养这些时日,足够了。”
他此刻神清气爽,连眼底都透著几分锐利的亮光。
常顺垂首,心中明镜一般,却半个字不敢多问。
伺候著萧珩换上今日的衣袍——依旧是沉稳的深色系,只是腰间那抹浅檀色的荷包格外显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稟道:“大人,后罩房那边……苏姑娘似乎已经醒了。您看……”
萧珩正对著铜镜整理袖口,闻言,脸上那丝难得的轻鬆笑意如潮水般褪去,恢復了往常的淡漠平静。
“无需理会。”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若问起,便说昨夜送汤羹后便自行回去了。盯紧她,尤其是初一之前,看她有何动作。”
“是。”常顺心领神会,不敢再多言。
后罩房。
苏云朝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挣扎著睁开眼的。
映入眼帘的,是她房中熟悉的承尘和房梁。
她愣了愣,茫然地转动眼珠,確认自己確是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盖著杏子黄绣折枝梅的锦被。
昨夜……
她猛地坐起身,这动作牵动了宿醉般的头疼,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她顾不得许多,急切地低头检视自身——身上穿的,还是昨夜那身精心挑选的水红色折枝梅花纹暗花綾夹棉长裙和月白色出锋比甲。
衣物虽有轻微的褶皱,但穿得整整齐齐,连腰间的系带都未曾散开。
她又慌忙抬手抚向髮髻,墮马髻虽有些鬆散,但白玉梅花簪和珊瑚珠花仍在原处,脸上似乎也残留著脂粉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她最后的记忆,分明是跌入萧大人温暖坚实的怀抱,就著他手饮了半盏茶,然后……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昏沉,再往后,一片空白。
她亲眼看著他喝完了整盅羹汤,那药效她是打听过的,霸道无比,若无解药或……阴阳调和,绝难缓解。
可如今她完好无损地在自己房中醒来,衣裳整齐,身体也无任何异样之感,这分明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那大人他……是如何解的毒
难道他提前知晓,早有防备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可若他知晓,为何还要喝下那汤
为何还要那般亲密地揽她入怀,甚至餵她喝茶
难道……是那药出了问题
她越想越觉得头痛欲裂,无数疑问和可怕的猜测在脑中翻腾,却理不出半点头绪。
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计划彻底失败了,非但没有拉近与萧珩的关係,反而可能引起了更深的警惕。
她颓然向后倒回枕上,望著帐顶,眼神空洞。
昨夜孤注一掷的豪赌,换来的是满盘皆输的残局。
苏云朝正倚在窗边,对著铜镜中略显憔悴的容顏怔怔出神,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苏姑娘。”
是王嬤嬤的声音,带著几分恭敬,“前头常管事让老奴来传个话,说是陈府派了人来,夫人掛念姑娘,想接姑娘回府一趟,说是……休沐一日。让姑娘准备准备呢。”
陈府舅母
苏云朝心中猛地一凛!
不对!舅母若真记掛她,派人来问安或送些东西是常有的,但如此正式地通过常顺传话,要求接她“回府休沐”,且事先毫无徵兆……这绝非寻常牵掛!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是舅舅!是陈敬之!
初一未至,他便已等不及了。
这是要她当面回话,要亲眼看看她这枚棋子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探听的消息到底有几分斤两!
昨夜才刚经歷了那般难堪,今日便要直面舅舅的质询……苏云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握著梳篦的手指微微发抖。
该来的,总会来。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慌乱无用。
在真正攀上萧珩这棵大树、摆脱掌控之前,她必须稳住舅舅。
她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惊惶,对著门外温声应道:“多谢嬤嬤告知,我晓得了,这便准备。”
东厢房內,常顺已將陈府婆子的话原样稟告给了萧珩。
“……说是陈夫人掛心表小姐,想请姑娘回府休沐一日。”他垂手而立,语气平稳。
萧珩正执笔批阅一份文书,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心中瞭然。
什么夫人掛念,不过是陈敬之寻的由头,急著要听苏云朝的“匯报”罢了。
看来,自己这几日刻意营造的“亲近”假象,已让那边有些坐不住。
“允了。”他搁下笔,语气寻常。
“是。”
常顺应下,却並未立刻退下,略一迟疑,抬眼看向萧珩,谨慎道:“大人,苏姑娘回府……是否需备些赏赐让她带上如此,陈府那边看著,也……更妥当些。”
他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若让苏云朝两手空空、灰头土脸地回去,这些时日大人与她“关係匪浅”的戏,岂不是白唱了
陈敬之那般老狐狸,岂会不起疑
萧珩抬眼,看了常顺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讚许。
常顺跟了他多年,果然心思细密。
他略一思忖,自己此番南下,明面上是轻车简从查案,並未携带女眷,自然也不会有专门赏赐给侍婢的物件。
若是临时从自己的用度里拨东西赏她,显得突兀,也容易留下话柄。
常顺显然也虑到了这一点,见萧珩沉吟,便主动道:“大人,那陈府的人来得突然,未曾提前知会。不若……先让那婆子回去,就说姑娘这边需稍作准备。奴才亲自去街市上,按著体面又不过分招摇的份例,採买些女子適用的首饰衣料、並一些时兴的礼品补品。待採买齐全,再由奴才亲自送苏姑娘回陈府。一来,时间上说得过去,显得咱们並非早有准备,只是临时起意厚待;二来,由奴才这个管事亲自护送,阵仗足,也更显大人对苏姑娘的……看重。”
他补充道,“陈府的人见了,回去稟报,效果只怕比姑娘自己带著东西回去更好。”
萧珩听完,微微頷首。
常顺的安排確实周到,既全了面子,做了戏,又不落刻意。
“就依你所言去办。东西不必过於奢华,但需体面、齐全。”
“奴才明白。”常顺得了准信,立刻躬身退出。
他先去了前头见那陈府的婆子。
那婆子四十上下年纪,穿戴体面,眼神活络,一看便是陈夫人身边得脸的。
常顺脸上掛起客气的笑容:“嬤嬤辛苦了。只是贵府来得突然,苏姑娘那边尚有些私物需要收拾,一时怕不能立刻动身。不若您先回府稟告夫人,且宽心稍候。待姑娘这边准备停当,再由在下亲自护送姑娘回府,您看可好”
那婆子一听,眼中顿时闪过喜色。
萧大人身边的贴身管事亲自护送!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足以说明表小姐在迎宾苑的分量非同一般。
她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哎哟,常管事您太客气了!如此安排再好不过,真是有劳管事了!老婆子这就回去稟报夫人,说表小姐隨后便到,有劳管事相送!”
她心下更是篤定,回去后定要好好跟夫人说道说道这“管事亲送”的殊荣。
打发走了陈府婆子,常顺便带著两个得力的小廝,乘著马车出了迎宾苑,直奔扬州城中最繁华的市集。
他办事极有章法,先去最大的“宝荣楼”首饰铺,挑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石榴花簪、一对白玉鏤雕兰草耳坠、一串浑圆莹润的珍珠项炼,价格適中,样式精巧,既显赏赐之重,又不至於逾制。
接著转到“瑞福祥”绸缎庄,拣了四匹上好的料子——一匹霞光紫织金牡丹纹宋锦、一匹湖蓝色暗花云纹杭缎、一匹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妆花缎、一匹月白色素麵软烟罗,顏色花样都挑的时兴又衬年轻女子的。
又去药铺配了上好的血燕盏、长白山老参,並一些时令的精致茶点、蜜饯果子,林林总总,將马车厢塞得满满当当,看著既丰厚又体面。
採买完毕,常顺先回了迎宾苑,將东西一一搬进东厢房外的廊下,请萧珩过目。
萧珩负手出来,目光掠过那些在锦缎、精巧的首饰盒和补品礼盒,略一点头:“甚好。去办吧。”
“是。”常顺这才转身,亲自去后罩房请苏云朝。
而苏云朝这边,自王嬤嬤传话后,她便强压下心中忐忑,迅速行动起来。
她深知这次回府不啻於一场硬仗,舅舅的质询、舅母的打量、府中下人的目光……她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態,绝不能露出一丝心虚。
她打来热水,重新净面梳妆。
脸上的脂粉敷得格外细腻均匀。
唇上点了顏色正红的口脂,提亮气色。
髮髻重新梳得一丝不苟,綰成端庄的拋家髻,簪戴的是一支素银嵌米珠蜻蜓簪,简洁清雅。
衣裳也换了。
她从自己箱笼里选了一身浅碧色缠枝莲暗纹綾缎褶裙,外罩一件玉色交领短襦,最外面才是那件她自己的、质感颇佳的緋色妆花缎面出锋灰鼠比甲。
这一身,顏色素净而不寒酸,质地考究,灰鼠毛锋光润,又显得她人淡如菊、气质出挑,符合一个在贵人身边侍奉女子形象。
她站在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她对著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稳住舅舅,必须稳住。
在得到她想要的之前,陈府这条路,还不能断。
“姑娘,常管事来了,车马已备好,请您动身呢。”小丫鬟在门外轻声稟报。
苏云朝最后扶了扶髮髻,扬起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缓步走出了房门。
廊下,常顺垂手而立,见她出来,眼中也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姑娘,请。礼物都已装车,大人吩咐,定要將姑娘安然送回陈府。”
苏云朝顺著常顺的手势望去,目光落在院中那辆马车上。
只见另有一辆稍小的青篷车,车帘微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锦缎盒篾,以及包扎精美的礼盒,满满当当,在冬阳下泛著一种无声的“体面”。
她心中先是猛地一诧,昨夜事败的阴影犹在眼前,她本以为今日回府必是灰头土脸,甚至要承受舅舅的雷霆之怒……怎会有如此阵仗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漫上心头。
事虽未成,可这满车的礼品,这贴身管事的亲自护送,无一不在向陈府宣告著大人对她的“重视”与“恩宠”。
或许……昨夜大人並非厌弃,而是……爱惜
一个大胆而浪漫的念头如藤蔓般滋生。
是了,那般霸道的秘药,若真趁机要了她,与寻常紈絝何异
大人位高权重,兰陵萧氏的嫡子,自然重身份、惜羽毛,岂会如此草率地对待一个官宦家的表小姐
想到这里,她紧绷的心弦,竟奇异地鬆弛下来。
既如此,我还怕什么
舅舅要看的,不就是萧珩的態度么
如今这態度,鲜明无比地摆在这里!
她不觉间挺直了腰背,下頜扬起一个骄傲的弧度,仪態是从未有过的从容篤定
“有劳常管事了。”她的声音清润平稳。
她踩著早已备好的朱漆脚凳,姿態优雅地躬身进入马车车厢。
马车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陈府正门前。
陈府显然提前得了婆子回报,早有管事带著几个伶俐的小廝丫鬟在门口候著。
远远见到迎宾苑的马车过来,便有人飞跑进去通报。
是以,马车刚停稳,中门便已打开,陈敬之的正室夫人赵氏已得了丈夫嘱咐,带著得脸的嬤嬤丫鬟,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络亲切的笑容。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让舅母好好瞧瞧!”
赵夫人未等苏云朝完全下车,便已急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顺势將她轻轻拥住,动作亲昵自然,满是长辈的关爱之情。
她目光迅速在苏云朝周身一扫,见她衣著素雅却质地不俗,气色尚可,神情带著一丝从容,心下先是一奇,隨即笑容更盛,连连拍著她的手背,“在那边可还习惯伺候大人辛苦了吧瞧著似清减了些,定是太过尽心劳神的缘故。”
苏云朝柔顺地任由赵氏拉著,脸上適时泛起些许羞怯的微笑:“劳舅母掛心,云朝一切安好。大人待下宽和,並不十分辛苦。”
此时,常顺已下了车辕,整理衣袍,上前几步,朝著赵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小人常顺,见过陈夫人。奉我家大人之命,送苏姑娘回府。”
赵氏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常顺一般,连忙鬆开苏云朝,转向常顺,笑容更加客气:“常管事快快免礼!真是有劳您亲自跑这一趟了。大人真是体贴周到。”
她目光扫过后面那辆满载礼物的青篷车,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了几分,“还备下这许多东西,实在太破费了,云朝这孩子,在府上定是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吧”
常顺神色恭谨,言语滴水不漏:“夫人言重了。苏姑娘蕙质兰心,行事稳妥,伺候大人极为尽心细致,大人颇为满意,常赞姑娘进退有度。这些不过是大人一点心意,念及姑娘在府中陪伴,略表体恤,实在不值什么。大人特意吩咐,定要將姑娘安然送到。”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举了苏云朝,又点明了萧珩的“满意”与“体恤”,更將厚礼轻描淡写为“一点心意”,却恰恰坐实了那份非同一般的“重视”。
赵氏听得心花怒放,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连声道:“大人过誉了,过誉了!都是她该做的本分。”
说著,又亲热地挽住苏云朝,“常管事一路辛苦,快请进府喝杯热茶,歇息片刻。”
常顺拱手推辞:“多谢夫人盛情。只是大人那边还等著小人回去復命,实在不敢耽搁。既然苏姑娘已安然送到,小人便不多叨扰了。待到申正时分,小人再来接姑娘回去。”
赵氏见他態度坚决,也不强留,忙道:“既如此,就不耽误常管事的正事了。”
说著,朝身边一个心腹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会意,立刻捧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钱袋,笑容满面地递到常顺面前:“常总管辛苦跑这一趟,这点心意,请您喝杯热酒,驱驱寒气,千万莫要推辞。”
常顺目光在那鼓鼓囊囊的钱袋上掠过,神色未变,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动作流畅无比,口中道:“陈夫人太客气了,那小人就愧领了。多谢夫人赏。”
姿態既不显贪婪,也未故作清高,完全是一派见惯了场面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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