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雾锁汤药疑·烛映心壑深(1/2)
暮色彻底吞没扬州城时,萧珩才回到迎宾苑。
他身上带著冬日夜晚的寒气,更隱约縈绕著一丝验看尸骸后的冷肃气息。
他未去书房,径直吩咐备水沐浴。
青芜在西厢房里,早已是坐立不安。
自午后惊觉疏漏,那关乎身体的隱忧便如附骨之疽,隨著时间分秒流逝,不断膨胀、啃噬著她的心神。
每一刻的拖延,都意味著不可预知的风险多增一分。
她竖著耳朵,捕捉著东厢房方向的任何动静。
当萧珩归来的声响隱约传来,她几乎立刻从凳子上弹起,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了出去。
刚到东厢房,便被常顺拦下。
“青芜姑娘,”常顺神色如常,低声道,“大人正在沐浴。”
青芜面上难掩焦灼。
常顺见她这般情状,心知必有极为要紧之事,且恐怕不便拖延。
他略一沉吟,想起大人对这位的特殊之处,便试探著低声道:“姑娘若有急事……不若,进去伺候大人沐浴也好当面稟告。”
若是往日,青芜定会羞恼推拒,寻个由头在外等候。
可今日不同,事急从权,那关乎自身安危与未来的大事,容不得半分扭捏拖延。
况且……她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片段,脸颊微热,却更坚定了决心——反正,也不是没看过。
常顺话音刚落,青芜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道:“行,那便由我来吧。”
语气乾脆,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常顺微微一怔,隨即侧身让开,心中暗嘆,这位沈姑娘,平日里看著柔韧谨慎,真到了要紧关头,倒也有这般利落胆气。
青芜深吸一口气,推开偏房的门。
温暖湿润的水汽混著澡豆的清淡香气扑面而来,室內烛光被雾气晕染得朦朧一片,白茫茫的,一时竟看不清人影。
她挥手驱散眼前的雾气,眯起眼睛,一边適应光线,一边轻声唤道:“大人”
雾气稍散,隱约可见房间中央那只宽大的柏木浴桶轮廓,以及桶中之人浸在水下的隱约肩背。
她定了定神,走到一旁置物架上,取下一块细软洁白的“沐巾”。
她走到浴桶边,极其自然地挽起袖子,將沐巾浸入温度適宜的热水中,拧得半干,然后便开始替他擦拭肩背。
萧珩背对著她,靠在桶壁上,並未回头。
温热的水流接触皮肤,带来舒缓的鬆弛感。
他今日心绪本因陈府之事几经起伏,此刻浸在热水中,正慢慢平復。
青芜的突然出现和主动侍浴,確实让他有些意外——这並非她往常的作派。
“何事”他率先开口,“不是让你今日不必过来伺候么”他並未阻止她的动作,反而放鬆了背部肌肉。
青芜见他问起,手下动作未停,心却提了起来。
她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在这样迫在眉睫的事情上。
既然他问了,她便直接道出:“大人,我需要避子汤。最好……今晚就能让我喝上。”
话音落下,偏房內有一瞬的寂静,只有水波轻盪的细微声响。
萧珩的背部肌肉紧绷片刻。
隨即,他缓缓转过身来。
热水隨著他的动作漾开波纹,蒸腾的雾气略微散去,烛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脸。
水珠顺著他结实的胸膛滑落。
他就那样看著她,目光沉沉,仿佛要穿透她强作镇定的表象,看进她心底去。
又是这样。
每一次亲密之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这个。
在萧府时如此,在扬州更是如此。
怪不得今日她会破例主动进来“伺候”,原来目的在此。
达成目的的手段如此直白,甚至懒得稍加掩饰。
避子汤。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如此毫不犹豫地说出,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间某个柔软又傲慢的角落。
她就这般……避之唯恐不及吗
对於可能孕育属於他萧珩的子嗣这件事,竟让她如此恐惧、如此急於撇清,视若蛇蝎,一刻都不能多等
方才在陈府掌控全局、看透人心的那点畅快,在此刻她面前,倏然消散,化作一丝莫名的窒闷。
她以为昨夜那般“偿还”之后,两人便该两清,了无瓜葛
他偏不。
他偏要將这牵扯系得更深、更紧,让她挣不脱、忘不掉,刻进骨血里才好。
心绪翻涌间,他开口,声音比冰雪更凉了几:“知道了。等下我让常顺去办。”
得了这句確切的承诺,青芜一直高悬的心终於重重落地。
她手上擦拭的动作也隨之停下,仿佛完成任务的工具,失去了继续运转的必要。
“多谢大人了。”
她低声道,语气是如释重负的平淡,迅速將手中沐巾搭回桶边,“那我就不打扰大人沐浴了。”
说罢,她甚至没有再多看萧珩一眼,快速转身,步履匆匆,掀开隔间的帘子,消失在光影里。
来得突然,去得乾脆,目的明確,毫不留恋。
萧珩望著她迅速消失的背影,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达到目的,便连装模作样多伺候片刻都懒得做了
还真是……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精明,务实,界限分明。
他独自浸在逐渐变凉的水中,半晌,唇角却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无奈,最终化作一丝近乎纵容的浅淡笑意。
是了,明明是他自己……准她这般的。
准她在自己面前保持那份独特的稜角与疏离,准她如此“直白”地算计。
他扬声唤道:“常顺。”
常顺应声而入,垂手待命。
萧珩浸在水中,雾气繚绕著他看不清情绪的脸庞。
静默片刻,他开口做出决断:“去找可靠的医女,按最好的方子,配一副……让女子易於受孕的药来。要快。煎好了,直接送到青芜房中。”
常顺垂著的头猛地抬起,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
助孕药!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尚未娶正妻,连个名分都未给青芜姑娘,若此时让她先怀上子嗣,生下庶长子或庶长女……这於礼法、於萧家门风、於大人未来的婚事,將是何等巨大的隱患与衝击!
更遑论朝堂之上,那些本就盯著兰陵萧氏御史言官,若得知此事,岂不如同嗅到血腥的疯犬,必定会死死咬住不放,弹劾攻訐之词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大人!”
常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因急切而发颤,“容奴才斗胆一稟!青芜姑娘……青芜姑娘如今身份未明,若、若此时先有庶出子女,於礼不合,於家宅安寧、於大人將来婚事,恐有大碍!且朝中……”
他鼓起勇气,还想继续剖析利害。
萧珩的声音截断了他,“你是在教本官做事”
常顺浑身一凛,如被冰水浇头,瞬间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他跟隨萧珩多年,深知主人心性果决,最厌旁人置喙。
他伏低身子,连连叩首:“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只是……只是忧心大人……”
“按我说的去做。”萧珩不再看他,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常顺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可能彻底触怒主人。
他心中长嘆,暗忖大人平日何等精明縝密,怎的在此事上如此……任性妄为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
他不敢再想,只得恭声应道:“是……奴才遵命。”
他站起身,垂著头倒退著出了偏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冬他抬头望向夜空,一弯冷月孤悬,清辉洒落,带著几分肃杀与无情。
他摇摇头,满心忧虑与无奈,却也只能压下所有思绪,转身匆匆没入夜色,去执行那道让他心惊肉跳的命令。
偏房內,水声哗啦,萧珩从浴桶中起身,水珠顺著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滚落。
他拿起沐巾,缓缓擦拭身体,动作不疾不徐。
他並非不知常顺所虑为何。
礼法、门风、言官、婚事……这些他岂会不懂
正是因为他太懂,才更厌恶被这些无形的枷锁束缚。
青芜……她一次次急於划清界限的姿態,像一根执拗的刺。
避子汤
她想彻底抹去昨夜存在的痕跡,仿佛那只是一场不得已的“解毒”,过后便可隨风而散。
他偏不让她如愿。
一个孩子,血脉的联结,將是远比任何契约、恩情、甚至威胁都更牢固的纽带。
他要她永远记得,永远无法真正剥离。
至於那些世俗的阻碍、朝堂的风波……他萧珩若连自己想要的人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子嗣都无法堂堂正正地拥有,这兰陵萧氏的招牌,这大理寺卿的权柄,要来何用
他有谋划与底气,足以在惊涛骇浪中,辟出一方属於他的天地。
穿上寢衣,系好衣带,左臂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痕跡。
他指尖拂过,眼神微暗。
有些代价,他付得起,也有些牵扯,他绝不放手。
沐浴完毕,他並无甚胃口,只让人送了一小碗清淡的米羹来,略用了些便挥手撤下。
今日陈府之事耗神,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无论风雨,既已落子,便无悔棋。”
他转身走向內室床榻,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孤拔而坚定的影子。
常顺端著那碗精心煎好的“避子汤”来到西厢房时,脸色有些异样。
儘管他努力维持著惯常的恭谨平稳,但那微微低垂不敢直视青芜的眼神,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欲言又止的紧绷感,都与平日那个滴水不漏的大管事相去甚远。
青芜看在眼里,心下微诧。
常顺此人,可谓萧珩身边最得力的影子,其沉稳练达几乎得了萧珩真传,极少將情绪如此外露,尤其是这般不安
但她深知自己身份,更明白这碗药的来歷敏感,纵有疑惑,也不便多问。
她只默默接过那碗深褐色的汤药,触手温热,药气扑鼻,带著一丝不同於寻常避子汤的气息。
她未有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微苦,过后却有一股奇异的回甘。
药液入喉,顺著食管温暖而下,仿佛也將那颗悬了大半日、焦灼不安的心熨帖平復,稳稳落回了实处。
青芜將空碗递还给常顺,轻声道:“有劳常总管了。”
常顺接过碗,他的心头又是一阵复杂翻腾。
他垂眸应道:“姑娘客气了,这都是分內之事。”
青芜忽然想起一事,隨口问道:“今日怎么一直未见苏姑娘身影往常这个时候,若大人在,她多半会过去请安伺候的。”
常顺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愕然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迅速收敛心神,垂下眼帘:“苏姑娘……今日回陈府探望舅家,许是舅老爷和夫人留得殷勤,想是在陈府多住些时日再归吧。”
这话答得圆滑,避开了“已死”的骇人真相,也未曾透露萧珩今日亲赴陈府接人却空手而归、乃至发生命案的任何细节。
青芜“哦”了一声,並未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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