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锦笼囚 > 第八十七章 雾锁汤药疑·烛映心壑深

第八十七章 雾锁汤药疑·烛映心壑深(2/2)

目录

她对苏云朝的动向本也谈不上多关心,只是隨口一问。

见常顺如此回答,便也信了,心想或许真是陈府亲情难捨。

常顺不敢久留,生怕言多必失,躬身道:“若姑娘无其他事,我便告退了。”

得到青芜頷首后,他脚步匆忙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门外廊下,他对著手中空碗,又是一声嘆息,这才转身离去。

房內重归寂静。青

芜洗漱完毕,换上洁净柔软的寢衣,钻进了暖融融的被窝。

身体放鬆下来,困意便悄然上涌。

然而,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將坠入梦乡之际,脑中却忽地闪过常顺方才那句话——“多住些时日再归”。

那岂不是说,明日开始,苏云朝不在的这几日,自己又得日日到萧珩跟前去伺候,直到她回来

这个念头让青芜残留的一点睡意瞬间飞走大半。

她有些懊恼地蹭了蹭枕头,还以为借著这两日的事,能多躲清静几日呢……唉。

正怀著这点小小的“忧愁”辗转反侧,试图重新培养睡意时,窗欞极轻地响动,一道灵巧的黑影如夜鸟般无声掠入。

青芜被这动静惊醒,拥被坐起,定睛一看是赤鳶,又放鬆躺下,带著浓浓睡意咕噥道:“赤鳶呀,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来了今日我可没开小灶,没什么吃食给你打牙祭。”

赤鳶闻言,故意鼓起脸颊,做出不满的样子:“哼!难道我只能在你做好吃的时候才能来找你吗”

她边说边走近床边,灵敏的鼻子忽然轻轻抽动了两下,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药味。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青芜:“你吃药了屋子里怎么有股药味儿”

青芜一下子睡意全无,猛地坐直身体,瞪大眼睛:“你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这话脱口而出,等於不打自招。

赤鳶见她反应,更加篤定,追问道:“果然吃了药!好端端的吃什么药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语气里带著真切的关心。

青芜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心念电转,找了个藉口:“哦,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两天脾胃有些不调,便煎了点药调理一下。”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隨意。

赤鳶將信將疑地“哦”了一声,看她脸色似乎尚可,便也未再深究,只是叮嘱道:“那你自己注意些。”

然后听到青芜开始抱怨:“苏云朝不在这几日,我就需要一直在你主子身边伺候,我从来没有这样盼著苏云朝早点回来。”

她不由笑道:“你呀,还盼著苏云朝回来她不在,你不正好能多在大人跟前露脸”

青芜撇撇嘴,实话实说:“露什么脸呀,我是巴不得能躲清静。她不在,那些端茶递水、研墨铺纸的活儿不就落我头上了我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盼著她早点回来呢。”

赤鳶听她前半句还在笑,听到后半句“盼著她早点回来”,心下一惊,笑容瞬间凝固。

她一下子坐到青芜床边,伸手按住青芜的肩膀,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道:“你还盼她回来你就不害怕呀”

青芜被她突然严肃的问话弄得一愣,不解地看著她:“害怕那有什么好害怕的苏姑娘人长得甜美,眼睛大而有神,说话也温声细语的,其实……拋开立场,我觉得她人还挺不错的。”

她回忆著苏云朝的模样,隨口描述。

“眼睛大而有神”……这几个字落入赤鳶耳中,眼前瞬间浮现出午后在陈府弄芳院看到的那一幕——苏云朝躺在床榻上,头颅无力后仰,那双曾经或许確实明媚的眼睛,空洞地大睁著,映著昏黄的烛光,却再无半点神采,只有死寂的灰白和无法闭合的茫然。

那景象,饶是她这等见惯生死场面的暗卫,回想起来也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別说了!”赤鳶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下子捂住了青芜的嘴,阻止她继续描述下去,“我的小祖宗,你可別再说了,晚上真要做噩梦的!”

青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更加困惑,扒开她的手,蹙眉追问:“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明白呀!神神秘秘的,嚇唬人是不是”

赤鳶看著她犹自懵懂好奇的脸,心想这事横竖瞒不住,明日大人那边必有动作,青芜迟早会知道。

况且……看著她这副“盼著死人回来”的样子,赤鳶心底那点促狭的恶作剧心思又冒了出来。

她凑近青芜,用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苏云朝——死了。”

“什么!”青芜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昨天还鲜活地出现在眼前,与她有过简短对话的人,那个笑容甜美、眼神明亮的苏姑娘,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眼睛瞪得滚圆,一瞬不瞬地盯著赤鳶,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跡。

可她只看到赤鳶那余悸未消的眼神。

青芜这副震惊到失语、只是瞪大眼睛的模样,让赤鳶又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苏云朝那双无法闭合的眼睛,寒意再次窜上脊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青芜的上下眼皮,轻轻往中间合了合,带著点哭笑不得的语气说道:“祖宗,別瞪这么大眼看我!苏云朝死的时候……就是这样,眼睛怎么也合不上。”

她鬆开手,心有余悸地补充,“怪瘮人的。”

这话仿佛带著魔力,青芜立刻很自觉地垂下了眼帘,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仿佛要確认自己的眼睛还能正常闭合。

巨大的震惊过后,理智开始回笼,强烈的疑惑隨之涌上。

赤鳶见她只是垂眼不语,反而有些奇怪:“欸你怎的就不问问,她是怎么死的”

青芜此刻心念飞转,各种可能性在脑中快速掠过。她沉吟片刻,条分缕析地低声说道:“苏姑娘死得突然,不外乎几种可能。其一,是她舅舅陈敬之那边下的手。但苏姑娘被送到萧大人身边,显然是陈敬之有意安排,用来攀附或打探消息的棋子。她来了不足一月,外界看来又正『得宠』,陈敬之目的未达,此刻杀她,无异於自断臂膀,绝非明智之举。”

赤鳶听著,眼中掠过一丝讚赏。

青芜继续道:“其二,是萧大人动手。同样理由,苏姑娘尚有利用价值,萧大人若要除她,也不会选在此时,更不会之前还故意做出宠爱的姿態引人注目。”

“其三,”青芜抬起眼,目光清亮,“便是有人不愿看到苏姑娘在萧大人身边,或者……不愿看到陈敬之通过苏姑娘与萧大人搭上线。上次苏姑娘在棲灵寺被绑,便是有人想將她除去。这次……很可能也是同一股势力,或者至少,动机相关。”

她说完,静静看著赤鳶,等待印证。

赤鳶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青芜聪慧,从平日言谈处事便能窥见一二,但此刻亲耳听到她在这短短时间內,仅凭有限信息,便將苏云朝之死的几种可能、尤其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种分析得如此透彻清晰,条理分明,完全切中要害,不由得对青芜刮目相看,心底那点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她在青芜眼前打了个响指,讚嘆道:“行啊你!猜得八九不离十,厉害!”

青芜得到了默认,心中並无多少猜中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她並不追问具体是谁下的手,那背后的权力倾轧非她所能置喙。

只是想到自己方才还傻乎乎地“盼著苏云朝早点回来”,再结合赤鳶描述的“眼睛合不上”的悽惨死状,一股寒意与悚然感,便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让她后颈的汗毛都有些倒竖。

她罕见地放软了声音,对赤鳶说道:“赤鳶,不如……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吧”

想到要独自在这房间里入睡,她確实有点发怵。

赤鳶却愣了一下,隨即挠挠头,耿直地说:“主子没下令让我照顾你呀!而且我这只是换岗间隙溜过来看看你,等下还得跟墨隼轮流盯著陈府那边的动静呢。”

她说著说著,忽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促狭地笑道:“哦——!你害怕了是不是因为听了苏云朝的事”

青芜被说中心事,脸颊微热,却嘴硬不肯承认,反而把“锅”甩到赤鳶头上:“谁让你大半夜跑来跟我说这些的!都怪你都怪你!”

说著,恼羞成怒地抓起手边的枕头就朝赤鳶砸过去。

赤鳶嘻嘻一笑,灵巧地侧身躲开,一个闪身便到了窗边。

她一手推开窗户,回过头对气鼓鼓的青芜说道:“你就安安心心睡你的觉吧!这迎宾苑有主子坐镇,煞气不侵,那些个孤魂野鬼想进来都难。”

她眼珠一转,又冒出个坏主意,压低声音戏謔道:“要是实在害怕……不如你去东厢房,跟主子一起呀男子阳气重,百邪避易……”

“赤鳶!”青芜又羞又恼,另一个枕头紧跟著砸了过来。

赤鳶发出一串得逞的轻笑,身影融入了夜色,眨眼间便从窗口消失不见,只余窗户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青芜气呼呼地下了床,走过去关好窗,插上插销。

回到床上,裹紧被子,却觉得方才那股暖意似乎消散了不少。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

赤鳶最后那些关於“孤魂野鬼”和“东厢房”的戏言,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迴响。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默念著“子不语怪力乱神”,努力驱散那些令人不安的联想。

长夜漫漫,窗外风声呜咽。

青芜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捕捉一丝安眠的踪跡。

翌日清晨,青芜是被嚇醒的。

心口犹自怦怦直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人

的想像力在夜晚总是过分活跃——她竟梦见了苏云朝。

梦中那人影披散著乌黑长髮,垂著头,身形飘飘忽忽。

忽然,那头颅猛地抬起,露出一张惨白模糊的脸,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大而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她,嘴唇未动,却有一个低沉幽怨的声音在耳边迴荡:“你不是盼著我回来吗……我回来了,你高兴吗”

然后那张脸便骤然逼近!

“嗬!”青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拥著被子急促喘息,好半晌才从那逼真的梦魘中挣脱出来,意识到只是梦境。

窗外天色已呈蟹壳青,估摸著萧珩也该起身了。

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闷的心口,想起赤鳶昨夜的话,又想起自己睡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不免又是一阵心悸。

睡是睡不著了,索性起身。

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用冷水净了脸,冰冷的触感让惊悸稍稍退去。

她对著铜镜看了看,眼下果然有些淡淡的青影。

收拾停当,她便径直往东厢房去。

今日倒是比往常更早了些,萧珩刚起身,正在內室由常顺伺候著穿衣。

见青芜进来,常顺识趣地退到一旁。

青芜也不多言,自去外间准备洗漱的物什。

铜盆里已备好了温水,她试了试水温,又检查了巾帕、青盐、漱盂是否齐整。

动作熟练,心绪却仍有些飘忽,梦里那双空洞的眼睛不时在脑海中闪现。

萧珩穿著中衣走出来,看到她忙碌的背影,倒是有些意外。

她今日竟这般乖觉,早早便来了。

转念一想,许是因著昨日那碗“赏下”的“避子汤”,让她自觉“承了情”,便该更尽些“本分”

如此一想,心中那点波澜,又沉静下去。

他走到盆架前,青芜已將拧好的温热巾帕递上。

他接过,敷在脸上,取下帕子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青芜低垂的侧脸,正好捕捉到她眼下那片阴影。

“昨夜没睡好”

他开口,仿佛只是寻常一问。

青芜正將青盐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闻言动作微顿。

这段时日在萧珩面前,她確实不必如最初那般时时刻刻绷紧心弦、字斟句酌。

加上刚被噩梦惊扰,心神未稳,便也少了些平日的谨慎,几乎是脱口而出:“做噩梦了,没睡好。”

说完,她似乎觉得这般回答有些太过“私人化”,竟也鬼使神差地、如同閒话家常般回问了一句:“大人睡得怎样”

萧珩正用青盐洁齿,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

他漱了口,接过她及时递上的清水,吐入盂中,这才用巾帕拭了拭嘴角,答道:“甚好。一夜无梦。”

青芜听了,心里却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看吧,果然是阳气重、煞气不侵,连噩梦都不做一个。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隨即她又想起赤鳶昨夜那半是戏謔半是认真的话——“不如你去东厢房跟主子一起呀,男子阳气重……”

仿佛被这话语蛊惑,一个荒谬又带著点自保意味的想法悄然滋生:那今日……我是不是该跟紧他些多在他身边待著,是不是就能……沾点“阳气”,驱驱晦气

这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和滑稽,仿佛自己真成了吸取阳气的……女鬼精怪似的。

她赶紧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將这不著调的念头强行摒除。

真是被赤鳶那丫头带歪了,胡思乱想些什么!

面上却不显,只垂著眼,將洗漱用具一一归置好。

那边萧珩已自行穿好了內袍,正张开手臂,等著她上前伺候穿上外袍。

那是件深青色的圆领常服,布料挺括,纹样含蓄。

青芜收敛心神,上前拿起袍子,踮起脚,帮他穿上。

动作间,不可避免地靠近,能闻到他身上刚洗漱后的清新气息。

或许……赤鳶说的也不全是胡闹

至少,此刻靠得近些,那点阴冷心悸,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她仔细地为他整理衣襟,系好腰带,抚平袖口每一处细微的褶皱。

萧珩垂眸,看著她那柔和神態。

方才她那个脱口而出的“回问”,和此刻这温顺的侍奉,奇异地熨帖了他晨起时那点莫名的涩意。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