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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明旨降维扬·暗潮涌华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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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刚用罢,迎宾苑外便有了动静。

刺史杜文谦遣了管事前来,言道京中中书舍人李大人已抵达扬州,奉圣命亲传口諭,请萧大人即刻移步刺史府,一同聆听圣训。

萧珩放下银箸,接过温热巾帕拭了拭手。

时机,拿捏得刚刚好。

他昨日对陈敬之所说的“明日好戏”,看来便要在这刺史府的正堂上演了。

“知道了。”

他起身,对那管事略一頷首,“本官这便前往。”

他仍是一身深青色常服,只外罩了那件云山灰鼠裘大氅,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清贵。

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青芜,他淡淡道:“你隨我同去。”

青芜微怔,隨即应道:“是。”心中虽疑惑此等场合带她一个小廝是否合適,却也未敢多问,只默默跟上。

常顺则留下,另有要务安排。

门外,刺史府的马车已备好,规制轩敞,饰以青帷。

萧珩登车,青芜作为隨侍,本欲跟在车旁步行,却听萧珩在车內道:“上来。”

青芜又是一愣,这於礼不合,但见萧珩並无解释之意,只得硬著头皮上了马车,拣了靠门边最下首的位置,蜷缩著坐下,儘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马车启动,平稳地驶向扬州刺史府。

不多时,马车在戒备森严的刺史府正门前停下。

早有属官在此迎候,见萧珩下车,连忙上前引路。

青芜低著头,紧隨其后,穿过重重门廊,来到正堂前的庭院。

只见庭院中已肃立著不少官员,粗略看去,怕不下二三十人,皆垂手敛目,气氛肃穆。

堂前台阶上,站著两人。

一位是身著紫色常服男子,正是扬州刺史杜文谦。

另一位则身著浅緋色官袍,年约四旬,目光湛然有神,气质端方刚直,想必便是那位从中书省而来的李舍人了。

萧珩步入庭院,杜文谦已笑著迎下台阶:“萧大人来了!快请快请!李舍人已等候多时了。”

萧珩拱手还礼:“杜刺史,李舍人,本官来迟,还望恕罪。”

那位李舍人亦走下台阶,朝萧珩郑重一揖:“下官李忱,见过萧寺卿。寺卿奉旨南下,公务繁忙,是下官叨扰了。”

他態度恭谨,却不卑不亢,言语间自有一股方正之气。

萧珩伸手虚扶,温言道:“李舍人一路辛苦,远道而来传諭,何谈叨扰。舍人风骨,本官在京中亦素有耳闻,今日得见,幸甚。”

李忱直起身,正色道:“萧寺卿过誉。下官奉皇命行事,不敢言辛苦。倒是萧大人南下以来,夙夜在公,为朝廷分忧,才是真正辛劳。”

杜文谦在一旁笑道:“二位皆是国之栋樑,圣上股肱,就不必在此互相谦辞了。李舍人,萧大人既已到,扬州五品以上官员亦已齐集,您看……是否宣諭也好让诸位同僚早聆圣训,感沐天恩。”

李忱頷首:“杜刺史所言甚是。如此,便有劳杜刺史安排。”

杜文谦转身,面向庭中肃立的眾官员,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同僚,静肃——!”

庭院中本就安静,此刻更是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无论品阶高低,皆整理衣冠,垂手而立,面朝堂前方向,神情恭谨而庄重。

杜文谦退至一侧。

李忱稳步走至堂前丹陛正中站定,目光扫过下方眾官,最后与萧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珩微微頷首,站到了李忱侧后方稍下的位置,以示对宣諭天使的尊重。

李忱挺直脊背,面南而立,神情肃穆至极,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沉稳,迴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圣諭——!”

二字一出,如同敕令。

庭中所有官员,包括侍立在旁的属官、隨从,齐刷刷地躬身,拱手至额前,深深行礼,口中同声应道:“臣等恭聆圣训——!”

动作整齐划一,声音肃穆洪亮。

青芜混在人群中,连忙也跟著躬身低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待眾官礼毕,重新垂手肃立,李忱才以清晰而庄重的语调,继续宣读:

“皇帝敕曰:朕绍承鸿业,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念黎庶安寧,边陲绥靖。近闻淮扬之地,有司官员,体国忠勤,感念边事艰难,將士劳苦,遂倡义举,踊跃捐输,以助军资,以固疆圉。其心可嘉,其行可表!”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官员,继续道:

“扬州刺史杜文谦,首倡其议,督率有方;以下诸僚,闻风响应,克尽厥职。尔等公忠体国,急公好义之风,实慰朕怀。特赐敕书褒奖,用旌良绩。望尔等秉持初心,益加勖励,勤修庶政,抚绥地方,不负朕望,共保昇平!”

“钦此——!”

最后二字,李忱提高了声调,字字鏗鏘。

宣諭完毕,庭中再次响起整齐划一、饱含激动与感恩的声音:

“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諭宣读完毕,“钦此”二字余音犹在,庭院中眾官员齐声叩谢天恩的声浪尚未平息,一股极其微妙的凝滯感却已悄然瀰漫开来。

许多官员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脸上却已浮起深深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彼此之间不敢交头接耳,只能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左右扫视同僚,试图从他人脸上找到一丝印证或答案。

捐赠边事何时的事我们……捐过吗

他们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瞬间便意识到这“捐赠”背后必有蹊蹺。

可圣諭煌煌,字字清晰,褒奖的是“体国忠勤”、“急公好义”,谁又敢在这大庭广眾面前流露出半分疑竇

杜文谦身为刺史,站在最前方,也微微僵住。

他比其他人更快地咀嚼著圣諭中的每一个字,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迅速扩大、清晰……直到李忱接下来的话,如同最后一锤,彻底敲碎了他残存的侥倖。

只见李舍人宣諭完毕,收起那份代表皇权的庄重,脸上露出温和笑容,目光扫过眾官,朗声道:“列位大人为国分忧,实乃臣子楷模。圣上知晓此事,龙心甚慰。萧大人亦是感念诸位高义,特意遣人快马加鞭,將这笔饱含扬州同僚心意的捐赠,妥善运抵京城。如今正值边关苦寒,將士急需御寒物资与粮餉,这笔款项来得正是及时,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列位大人的忠忱与慷慨,不仅圣上记在心里,边关將士亦会感念。说来,诸位还当多谢萧大人周全,若非萧大人体察入微,及时將诸位心意上达天听,並妥善安排转运,此番义举,怕也难以如此圆满。”

李忱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捐赠”的“事实”,又抬举了萧珩的“功劳”,將一场可能的风波轻描淡写地归功於萧珩的“体察”与“周全”。

杜文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瞬间冰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处心积虑筹措、以为能拿捏萧珩、甚至可能成为日后把柄的巨额“心意”,竟然被萧珩反手一招,直接冠以“捐赠边事”的名头,光明正大地送回了京城,还换来了这样一道褒奖圣諭!

一个月来,萧珩在扬州不温不火,查案进展莫测,对他们明里暗里的试探与拉拢似乎並未明確拒绝,甚至偶尔流露些许“默许”之態……原来全是障眼法!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將他们献上的钱財化为了自己的政绩与护身符,不仅洗脱了收受贿赂的嫌疑,反而让他们这些“捐赠者”有口难言,甚至还要“感激”他的“成全”!

好手段!

好深的心机!

杜文谦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又是懊悔又是愤怒,更有一种被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强烈屈辱感。

自己官场二十余载,竟在一个年轻人手里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然而,多年修炼的城府让他瞬间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脸上笑容不减,甚至更加热切了几分,几步走到萧珩面前,拱手道:“萧大人!原来如此!您这可真是成全了我等一番报国之心啊!下官代扬州同僚,多谢萧大人周全!”

他语气诚挚,仿佛真心感激。

萧珩亦拱手还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杜刺史言重了。你我同朝为官,皆为圣上分忧,为社稷尽力。扬州同僚有此拳拳报国之心,本官岂能不成全不过是顺势而为,略尽绵薄,实在当不得杜刺史如此谢意。”

他话说得漂亮,將功劳轻轻推回给“扬州同僚的报国之心”,自己只居“成全”之功,姿態摆得极低。

而站在官员队列中的陈敬之,在听到“捐赠”二字时,便已如五雷轰顶,脸色瞬间煞白,比旁人更早一步明白了全部关窍。

昨日书房中,他还妄想以“心意”之事作为筹码,恳求萧珩高抬贵手……如今看来,是何等可笑、可悲!

自己那点心思与把柄,在萧珩眼中恐怕早已一览无余,甚至被他隨手利用,化为了更锋利的刀刃。

自己女儿的性命、自家的前程,乃至这扬州官场许多人暗地里的勾当,恐怕都早已在这位年轻大理寺卿的掌控之中。

昨日他那句“你清楚本官想要什么”,此刻听来,更是寒意彻骨。

萧珩要的,从来不是钱財,而是……彻底掌控局面,揭开漕运黑幕的钥匙,以及,他们这些人的……俯首听命。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多年为官的定力勉强支撑。

圣諭褒奖的言辞落在他耳中,如同最尖锐的讽刺。

他垂著头,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让他没有当场失態。

李忱完成了宣諭的核心任务,神情明显轻鬆了些。

他转向杜文谦,客气道:“杜刺史,诸位大人,下官奉旨宣諭,如今皇命已达,圣意已明。下官职责已了,京中中书省事务繁多,不便久留,明日便需启程回京復命了。”

杜文谦闻言,连忙收敛心绪,换上更热情挽留的神色:“李舍人何必如此匆忙远道而来,一路车马劳顿,怎的也要在扬州歇息几日,让下官等略尽地主之谊,也好领略一番扬州风物。如此急著回京,岂非显得我扬州官员招待不周”

李忱摆手,笑容温和却带著不容更改的坚持:“杜刺史盛情,下官心领。只是皇命在身,不敢耽搁。京中確有要务亟待处理,圣上亦盼著回音。能如期完成宣諭,目睹扬州同僚忠勤之风,下官已是不虚此行。歇息便不必了,今晚在驛馆稍作整顿即可,明日一早便动身。”

杜文谦又再三挽留,言辞恳切,李忱却只是婉言谢绝,態度坚决。

见此情形,杜文谦知不可强留,便道:“既如此,下官便不强求了。只是今晚,务必让下官设下薄宴,为李舍人接风,兼作饯行,万望李舍人赏光。萧大人,您也务必一同前来。”

李忱略一沉吟,看了萧珩一眼,见萧珩微微頷首,便也笑道:“如此,便叨扰杜刺史了。”

“李舍人客气,萧大人能一同蒞临,更是蓬蓽生辉。”

杜文谦笑道,隨即转头吩咐身边的长史,“立刻去安排,將驛馆最好的院落收拾出来,务必让李舍人歇息妥当。晚宴就设在府內后园暖阁,要精心准备。”

长史领命匆匆而去。

李忱向杜文谦及眾官员拱手:“如此,下官便先告退,前往驛馆稍事整理。”

“李舍人请。”

杜文谦亲自相送,萧珩亦陪同在侧。

其余官员按品阶隨后恭送。

隨后眾官员心思各异地散去,许多人面色复杂,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陈敬之落在最后,脚步虚浮,面色灰败,仿佛魂灵都被方才圣諭抽走了大半。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刺史府门,冬日惨澹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萧珩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陈大人留步。”

陈敬之僵硬地转过身。

萧珩走近,唇角噙著礼节性的笑意:“昨日在贵府,陈大人盛情,邀本官鑑赏那幅前朝画作,確是佳品。只是昨日匆忙,未能细细品鑑,意犹未尽。若陈大人今日得空,本官……便再去贵府叨扰一番,不知可好”

陈敬之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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