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明旨降维扬·暗潮涌华堂(2/2)
他知道,这所谓的“品鑑画作”,不过是接下来真正交锋的序幕。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萧大人说笑了。大人肯再次光临寒舍,是下官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下官……扫榻以待。”
“如此甚好。”
萧珩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陈敬之也木然地上了自家车驾。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陈府。
陈府自昨日萧珩离开后,便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
下人皆噤若寒蝉,行走间都放轻了脚步。
赵氏心焦如焚,一直等在二门內,见陈敬之失魂落魄地归来,连忙迎上去,抓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问:“老爷!怎么样了萧大人那边……可是认定了是翠羽那丫头做的咱们是不是……可以撇清了”
陈敬之抬眼看向妻子,那眼神空洞绝望,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夫人……完了……全完了……”
赵氏心头一沉:“老爷,你说清楚!什么完了”
“萧珩……他什么都知道了!”
陈敬之猛地抓住赵氏的手臂,“他知道棲灵寺那件事!他知道是芷兰指使翠羽,去找那货郎绑架苏云朝!那货郎……那货郎现在就被关在迎宾苑的柴房里!画了像对上了!还有……还有苏云朝手里,死死攥著芷兰的丁香耳坠!铁证如山!铁证如山啊!”
他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那是恐惧与绝望交织的悲鸣。
赵氏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女儿背著她做出买凶绑架之事已让她惊骇欲绝,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萧珩手中,这已不是推一个丫鬟顶罪就能了结的了!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臟狂跳,几乎喘不过气来,颤声道:“那……那萧珩……他怎么说他提审翠羽了吗芷兰……芷兰会不会……”
“他还没明说!可他把什么都摊开给我看了!”
陈敬之崩溃道,“夫人,你说,等他提审了翠羽,那丫头能熬得过几轮刑再叫芷兰去对质,她那副样子,能瞒得住谁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抵赖!”
“天爷啊!”赵氏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眼前一黑,直接软倒下去。
“夫人!夫人!”陈敬之慌忙抱住她,连声呼喊。
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將赵氏抬回房中,又匆忙去请郎中。
府中一阵兵荒马乱。
郎中诊过脉,说是惊惧过度,忧思伤神,引发心悸,需静臥调养,万不可再受刺激。
开了安神定悸的方子,嘱咐好生看护。
陈敬之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守在床边。
赵氏悠悠转醒,一睁开眼,便紧紧抓住陈敬之的手,泪如雨下:“老爷……老爷!咱们只有兰儿这一个女儿啊!你务必要保住她!一定要保住她啊!”
陈敬之看著妻子憔悴绝望的脸,心如刀绞,只能强忍悲痛,拍著她的手安抚:“放心……放心,我来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可有什么办法
在萧珩那冷酷的目光下,在那些无可辩驳的证据面前,他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大山正朝陈家缓缓压下,令人窒息。
他安顿好赵氏,独自一人回到了书房。
没有点灯,就那样枯坐在黑暗中,一夜未眠。
窗外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另一边,陈芷兰的院落也是灯火长明。
她今日遣翠羽寻耳坠未果,反而听说翠羽被萧珩当场绑走,萧珩要亲自审案……种种不祥的预感將她淹没,她同样在惊惧与不安中煎熬了一整夜。
待到了陈府之后,陈敬之径直將他引至书房。
屏退左右,关上房门,书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珩没有落座,只是负手立於窗前,看著窗外萧索的庭院,背对著陈敬之,开门见山:“陈大人,一夜思量,考虑得如何了”
陈敬之站在那里,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都熄灭了。
他颓然道:“下官……但凭大人吩咐。”
声音里是彻底的认命。
萧珩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灰败的脸上:“陈大人此刻,倒是比昨日敞亮许多。”
陈敬之惨然一笑:“螻蚁尚且贪生,下官……不敢再存妄想。只求大人……能给下官,给陈家,留一线生机。”
“生机,从来都在自己手中。”
萧珩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那么,便將本官想要的,都拿出来吧。”
直到此刻,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下,陈敬之濒临混乱的头脑反而清明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价值,就在於此。
他没有再犹豫,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架旁,挪开几部厚重的典籍,露出后面一个隱蔽的暗格。
他颤抖著手,从暗格中取出一摞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信札,还有几本看似寻常的帐册。
他將这些东西,双手捧到萧珩面前的书案上,一一摊开。
“大人,这是下官手中……所有关於漕运『折耗』、『漂没』虚报的原始单据副本,经手人画押的记录,以及……歷年与杜刺史及其他几位关键人物之间,关於分润、打点、遮掩往来的部分私信抄件。”
萧珩静静地听著,翻看著那些纸张。
上面字跡清晰,数额惊人,牵连甚广,正是他苦苦追寻的关键证据链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待陈敬之说完,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敬之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抬头看向萧珩,眼中带著卑微的乞求:“萧大人……罪证在此,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宽宥。只是……只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芷兰……她年少无知,一时激愤失手,铸成大错……大人,可否……可否网开一面下官愿以全部家產,乃至……抵命相换!”
说到最后,他直直地跪下去。
萧珩放下手中一份信札,抬眸看向他,那目光只有属於执法者的冰冷与公正。
“陈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在陈敬之心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令千金陈芷兰,无论起因如何,亲手致苏云朝死亡,证据確凿。本官身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狱,纠劾百官,肃正纲纪。若因私情而枉法,置国法於何地置枉死者於何地”
萧珩继续道:“本官可以给你的承诺是:第一,令千金系误杀,非预谋,依《景朝律例》,可酌情减等论罪。你若主动將其送至县署归案,陈明案情,配合审讯,本官可向主审官言明此节,並確保审讯过程依律而行,让她少受些不必要的罪。”
他看著那些证据:“第二,你今日主动上缴漕运案相关罪证,有检举揭发之功。本官会据实呈报,依律可算作『自首』或『立功』情节,为你自己,或许也能为陈家其他不知情者,爭取一丝將功折罪、从轻发落的机会。这,已是本官职权范围內,能予你的最大限度。”
萧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陈敬之,声音转冷:“陈大人,事到如今,你应当明白,你已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筹码。是让你女儿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最终难逃国法严惩,牵连更广;还是让她依律受审,或许尚存一线生机,也为你自己求得几分宽宥……这个选择,並不难做。”
陈敬之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
萧珩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將他最后一点幻想彻底斩碎。
是的,没有筹码了。
从苏云朝死在陈府花园那一刻起,从萧珩拿到耳坠、控制翠羽和货郎那一刻起,从他今日交出这些要命的证据起……陈家,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一切……但凭大人……安排。”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支撑,颓然坐倒在地。
萧珩不再看他,將案上那些至关重要的文书证据仔细收好,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中。
他系好锦囊,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陈大人,好自为之。”
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他拉开房门,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扬州刺史府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杜文谦送走李忱与萧珩后,脸上那副热络感激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独自回到內书房,屏退了所有侍从,反手紧紧閂上了房门。
他缓缓踱步到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猛地一拳重重砸在坚硬的案面上!
“砰!”
闷响在寂静的书房中迴荡。
昂贵的端砚跳了一跳,笔架上悬掛的几支狼毫笔轻轻晃动。
萧珩!
好一个萧珩!
杜文谦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衝破喉咙。
他官场二十余载,在扬州经营多年,早已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子侄的年轻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们精心设计、以为能拉他下水甚至將来可作为把柄的巨额“心意”,竟被他化作了“捐赠边事”的义举,不仅全数吐出,还反替他萧珩在圣上面前挣了一份体面!
这道圣諭,看似风光,实则是悬在所有知情者头顶的利剑——谁若再敢拿“捐赠”之事做文章,便是质疑圣諭,否定圣上的褒奖!
此计可谓一石数鸟,既撇清了自己,堵住了悠悠眾口,还反將了他们一军,更在漕运案的调查外围,竖起了一道“保护墙”。
好深的心机,好沉稳的耐心!
今日之事,绝不仅是损失钱財和面子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萧珩此来,绝非易与之辈。
他手段凌厉,布局深远,且完全不按扬州官场固有的规则出牌。
漕运案……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不能坐以待毙。”
杜文谦低声自语。
杜文谦坐到桌前,铺开一张桑皮纸,提起一支极小號的狼毫笔,凝神思索片刻,然后快速书写起来。
“扬事有变。萧非池鱼,其志恐巨。『捐资』事已被其反制,化为明功。此人手段果决,布局深远,恐非钱財可动,常理可度。漕案核心,危如累卵。请速示下,或阻其查,或……早作断尾之谋。杜顿首。”
写罢,他仔细吹乾墨跡,將桑皮纸捲成细细一小卷,塞进一个防水的细小铜管內,用蜡封好。
打开鸽笼,他小心地將那雪白的信鸽捧出。
信鸽温顺地站在他掌心,他轻柔地將铜管系在信鸽的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窗板,冬日的寒风立刻灌入。
他抬手,將信鸽轻轻往空中一送。
“去吧。”
雪白的信鸽振翅而起,如同一道离弦的银箭,瞬间冲入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