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铁令护春暄·墨契藏芳愿(1/2)
萧珩回到迎宾苑,他並未停留,径直步入书房。
片刻,一道沉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正是侍卫统领铁鹰。
“大人。”
铁鹰抱拳行礼,“属下已归。押送之物安全抵京,依计交付,全程无人起疑。李舍人一路安然,宣諭事毕。”
他言语简练,却字字落实。
萧珩頷首,只问:“京中可有异动风声”
“目前未有异动。”
铁鹰道,“但李舍人奉旨褒奖『捐赠』之事,已在有限范围內传开。属下回程时留意,此讯恐不日將扩散,届时各方目光必再聚焦扬州。”
他补充,“大人此举,虽暂得先手,亦將自己置於明处。”
萧珩闻言,冷哼一声,指尖轻叩案上那些刚从陈府带回的文书:“知道又如何这一步,早晚要走。脓疮既已挑破,便要看是剜得乾净,还是反噬得更烈。”
他目光扫过窗外阴沉天色,“杜文谦的信鸽,此刻怕已飞过半程。陈敬之女儿投案、苏云朝死讯公开之前,是我们最紧的时间。”
他不再多言,转向书案:“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晚些还有用你之处。”
“是。”铁鹰领命,如来时一般无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萧珩目光落在那一摞纸张上——虚报的损耗清单、隱秘的分润记录、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的私信……陈敬之为了女儿,交出了他能交出的所有。
萧珩並未完全信任,但此物確是撕开漕运黑幕最利的刃。
他铺开洁净的宣纸,取过一支兼毫小楷,亲自研墨。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一如他此刻心绪,沉静而专注。
证据必须备份,原件需密送京城,副本留存以备不测。
此事关乎重大,不容半点差池,亦不容第二人经手。
“常顺。”他唤道。
常顺应声而入。
“守住院门,今日午后,任何人不得打扰。一应事务,皆压后至晚宴前。”
萧珩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奴才明白。”
常顺垂首,退至门外,亲自掩上房门,如门神般肃立廊下。
於是,整个午后,萧珩的书房內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他坐姿挺拔,目光如炬,將那些骯脏的交易,一字一句,誊录於新的纸笺上。
光影在窗格间缓慢移动,將他沉静如渊的侧影拉长。
外间冬日寂寥,偶有寒鸦掠过,更衬得室內这蓄势待发的静謐。
他在与时间赛跑,在风暴彻底降临前,为自己、也为接下来的雷霆一击,铸好最坚实的盾与最锋利的剑。
西厢房內,却是另一番寂静。
青芜独自坐在窗前,手边是一只做了一半的棉靴,是给母亲的棉靴。
针线篓子搁在膝上,她却半晌未动一针。
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那株叶片落尽的枯树,枝干嶙峋地划破灰白的天幕。
昨日此时,苏云朝或许还在陈府对镜梳妆,满心计算著如何利用舅父的势、攀附萧珩的力,在这泥潭里挣出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
她记得苏云朝的样子,確实如她昨日对赤鳶所说——容貌姣好,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看人时带著一种不甘人后的倔强。
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力求典雅,即便身为棋子,也在竭力维持著那份属於官家小姐的体面与骄傲。
可如今呢
赤鳶那句“眼睛合不上”的描述,如同冰冷的鬼手,不时攫住青芜的心臟。
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有野心也有恐惧的人,就这么没了。
不是病逝,不是天灾,而是死於一场源於嫉妒、源於权势算计的撕打推搡,头破血流,委顿於冰冷湖石之旁。
她只是一个棋子。
这个认知今日在刺史府,变得无比清晰而残酷。
杜文谦、陈敬之,乃至自己身边那位深不可测的萧大人,他们看待苏云朝,或许就如同看待一册帐簿、一封密信、一枚註定要在恰当时候掷出的筹码。
她进入迎宾苑,是杜文谦掷向萧珩的饵,意在腐蚀、拉拢、刺探;萧珩將她留在身边,何尝不是將计就计,反向利用,迷惑对手,甚至以其为线,牵引出背后的蛛丝马跡
两股无形的巨力,以这个女子的命运为绳索,彼此角力、试探、拉扯。
而她所有的挣扎、憧憬、乃至那些或许上不得台面的小算计,在执棋者眼中,恐怕都微不足道,只是棋子在棋盘上本该有的“动態”。
如今,绳子猝然崩断——棋子碎了。
刺史府中,杜文谦与萧珩表面言笑晏晏,暗里机锋毕露,一道圣諭背后是权柄转换;陈府之內,死气瀰漫,陈敬之如丧考妣,交出保命符般的罪证,只为换取女儿一线渺茫生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接下来的风暴、案件的进展、自身的安危荣辱之上。
谁还会去真正想起,那个叫苏云朝的女子,也曾是一个渴望挣脱命运、想往上爬的、活生生的人呢
她的死,成了撬动僵局的槓桿,成了压垮陈敬之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萧珩手中又一枚更重的筹码。
她的价值,似乎在死亡这一刻才被“最大化”利用。
可那是一条命啊。
青芜感到一股深切的寒意,並非全然来自窗外冬日的风。
她来自现代,骨子里烙印著对个体生命的尊重与悲悯。
即使知道苏云朝並非纯良,但此刻,拋开立场,她只看到一个同样挣扎於时代洪流中的年轻女子,如曇花般骤现骤凋,未及绽放,便已零落成泥,成为权贵博弈中一缕轻飘飘的血色註脚。
在这权力场中,苏云朝已悄无声息地湮灭。
自己呢
沈青芜,一个穿越而来的孤女,萧珩一时兴起强留在身边的“玩意儿”,试图用良民身份维繫尊严与自由的傻瓜……在这盘棋里,又算得上什么
比苏云朝,又好得到哪里去
她抱紧双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置身於这个时代、这个漩涡中心,个体的生命与意志,是多么的脆弱与微不足道。
酉正三刻,天色早已墨透。
青芜依旧以“沈青”的身份隨侍,来到东厢房伺候萧珩更衣。
她动作比平日迟缓许多,眼神飘忽。
取过那件更为庄重的深紫色常服,为萧珩披上,手指却有些木然。
系右侧腋下的襻扣时,本该从內襟鉤住外袍的扣眼,她却心不在焉地直接將外袍的扣襻与內襟的布料胡乱系在了一起,扯了两下未能理顺,竟也未觉有异,又去整理另一侧。
萧珩抬起手臂方便她动作,察觉到衣襟处的滯涩感,垂眸一看,便见那处被误系的扣结彆扭地堆叠著。
他未立刻出声,只抬眼看向青芜。
烛光下,她眉心无意识地微蹙,眼睫低垂,目光空茫,唇瓣抿得有些发白,全然不见往日的谨慎机敏。
“想什么呢”
萧珩开口,“这般失了魂的样子。”
青芜被这声音惊得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下,这才发现那处错得离谱的系扣,脸颊瞬间腾起一丝热意,连忙低声道歉:“对不住,大人。”
手忙脚乱地去解那死结,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
“无事。”
她低声回答他之前的问话,带著刻意掩饰的平静。
飞快地重新系好,又去整理腰带。
这一回,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动作恢復了流畅,却依旧紧闭著嘴,一言不发,与往日那个虽不愿多话、但必要时也会主动询问的“沈青”判若两人。
萧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副神游天外、却强作镇定的模样,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但他並未深究,只当她是因白日听闻苏云朝死讯而心神不寧。
穿戴齐整,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跟上。”
“是。”
驛馆暖阁內,灯火通明,席开数桌。
杜文谦作为东道主,满面红光,周旋於李舍人与萧珩及一眾扬州官员之间,言笑晏晏,劝酒布菜,丝毫看不出白日里的阴鬱与惊怒。
李舍人持重端方,应对得体,话不多却句句在点,既不失天使威仪,又给足了地方官员面子。
萧珩坐在主宾位,神色淡然,举杯应和间,目光偶尔扫过场中诸人,將各色神情尽收眼底——有真心凑趣的,有强顏欢笑的,也有如陈敬之那般面色灰败、几乎难以支撑的。
丝竹悦耳,肴饌精致,官员们互相吹捧,从扬州风物谈到朝局边事,再转到对圣上英明、李舍人辛劳、萧大人干练的讚颂,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青芜与其他官员的隨从一起,立在阁外廊下等候。
寒风凛冽,阁內的暖意与喧譁透出来,更显得外间清冷。
她看著窗內那些晃动的身影,听著传来的笑声,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苏云朝可能拥有的、也曾置身於类似场合的巧笑倩影,心头那点物伤其类的悲凉,始终未能散去。
宴至亥初方散。
官员们彼此揖让道別,各自登车离去。
驛馆重归寧静,只剩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回迎宾苑的马车上,青芜依旧沉默。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轆轆声,车厢轻微的摇晃,都未能將她从那种沉闷的抽离感中唤醒。
她靠著车厢壁,望著窗帘缝隙外偶尔闪过的的微光,思绪纷乱。
“进来。”萧珩的声音从车厢內传来,打破了一片沉寂。
青芜怔了怔,掀帘进入主厢。
车內空间宽敞,萧珩坐在主位,面前小几上固定著一盏风灯,光线暖黄。
他换下了宴饮时的外袍,只著一身深青色常服,更显肩宽腰窄。
见她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青芜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依旧垂著眼。
“今日出发之前便是这副样子,现在宴席结束,还是这般。”
萧珩开口,带著一种审视,“先前准你在本官面前说话不必太过拘谨,可不是让你现在这般……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青芜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低声应了句:“哦。”
她知道自己的异常瞒不过他,可心中所思——关於生命轻贱、关於自身如浮萍的惶恐——这些如何能对他说
他身居高位,执掌刑狱,见惯生死,苏云朝之死於他,只是一枚棋子碎裂,是棋局中必然的损耗,是撬动更大利益的支点。
她的悲悯与恐惧,在他眼中,恐怕只是无谓的妇人之仁或庸人自扰。
可被他这样直接点破,总得说些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却未直接与他对视,而是落在他衣袖的暗纹上:“苏云朝之死,到了明面之后,大人这边……便是眾人关注的焦点了。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应对”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越界。
官场倾轧、案件侦办,岂是她一个小廝该置喙、能置喙的
她几乎是故意拋出这个她认为萧珩绝不会对她深谈的话题,想以此堵住他的追问,將两人拉回安全的主僕界限。
萧珩闻言,眉梢蹙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是追问苏云朝的死因细节,不是害怕被牵连,而是……关心他接下来的处境
那句“关注的焦点”,听著竟像是……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微微一动,那点因她整晚魂不守舍而產生的些许不耐,悄然散去。
“自然提前部署好一切。”
他回答,语气是惯常的篤定,“不但要拿到他们的罪证,”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她,灯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还要將他们,一网打尽。”
他清晰地补充了最后一句,仿佛是一个郑重的承诺:“而且,我们还要全身而退。”
青芜心头一震。
“我们”……他用了“我们”。
不是“本官”,不是“我”,而是“我们”。
他竟就这样接了她明显越界的问题,毫不避讳地透露了如此明確的目標,甚至……將她划入了那个需要“全身而退”的范围內。
惊讶之余,一丝复杂的感觉涌上。
既然他愿意谈,既然话已至此……
她稍稍坐直了身体,目光终於抬起,迎上他的视线,继续深入这个她原本只想用於搪塞的话题,语气里带上了考量:“可俗话说的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大人是京官,在这扬州……可是半点根基关係都无,仰仗的唯有圣意。而扬州官员为首的杜刺史,在此地盘踞多年,其势力早已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若真到了图穷匕见之时,扬州官员抱成一团,铁板一块,怕是不那么好对付”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全然不像一个懵懂的小廝,倒像是真正在为他筹谋。
这再次让萧珩感到意外,甚至……有一丝欣赏。
她果然不止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只关心吃食与银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著她:“哦”
他拖长了音调,“那依你之见呢”
青芜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仿佛心底那点隱秘的思量都被照见了。
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重新垂下眼帘,语气恢復了先前的谨慎:“大人心中,怕是早已部署周详,成竹在胸了。我一个小廝,见识浅薄,如何能及大人深谋远虑”
她想起自己此刻毕竟是和他绑在一条船上,消极之言並无益处,於是又抬起脸,努力扯出一个坚定的表情,语气也刻意轻快了些,带著点生硬的奉承,“我相信大人。我们……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最后那句“我相信大人”,说得有些乾巴巴,远不如她分析局势时自然。
但那个再次被强调的“我们”,以及她眼中尽力想表现出来的信任,却取悦了萧珩。
他靠回椅背,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驱散了眉宇间的冷峻。
“知道便好。”
他未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未再追问她之前的失神,只淡淡道,“回去早些歇息。明日,或许不得清閒。”
马车恰在此时缓缓停下,迎宾苑到了。
“是。”青芜应声,先一步下车,立於一旁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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