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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余烬惊血夜·一门双玉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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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之的书房,门窗紧闭,炭盆將熄未熄,残余的热气混著凝滯的绝望。

他让所有下人远远退开,只唤了女儿陈芷兰一人进来。

陈芷兰进来时,脸上尚存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目光殷切地望著父亲。

她还存著幻想,以为父亲召她,是已想到了万全之策,能將她从这滔天祸事中捞出。

陈敬之避开女儿的眼睛,喉头滚动数次,才艰涩地开口:“兰儿……此事……到了如今地步,已、已没有任何迴转的余地了。”

陈芷兰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

陈敬之不敢停顿,怕一停下就再也说不下去:“萧大人手中……有那日现场的物证,髮簪、耳坠,还有……还有从伤口取出的草叶。人证……翠羽、那货郎,也都招了。苏云朝的尸首……还在咱们府上,由他的人看著……铁证如山啊。”

他看著女儿眼中那点光迅速熄灭,心中痛极,慌忙补充道:“不过你放心!萧大人亲口承诺,不会让你在狱中受罪的!你是误杀,並非蓄谋,且……且我们主动投案,依律例,这叫『自首』,可以『减等』论罪!或许……或许不用……”

“死”字在他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吐出来,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投案……自首”

陈芷兰喃喃重复,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碎。

她以为的父亲是参天大树,能遮风挡雨,此刻才明白,这棵树早已被蛀空,自身难保。

她瞬间万念俱灰,一直强撑的镇定、恐惧,在“自首”二字面前轰然崩塌。

“哇——”

一声再也抑制不住的嚎啕,从她喉中迸发出来。

她撕心裂肺的痛哭,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来,身体软软地顺著椅子滑跪在地,蜷缩成一团。

陈敬之老泪,也跟著滑跪在女儿面前,双手颤抖著想扶又不敢扶,声音破碎:“兰儿……爹没用……爹对不住你……爹如今,爹如今也有天大的把柄捏在萧大人手里……咱们一家老小,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都、都在他一念之间……爹真是……真是走投无路了呀!”

说罢,以袖掩面,呜咽出声。

父女二人相对跪泣,书房內儘是绝望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陈芷兰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她缓缓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神空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看著瞬间苍老如朽木的父亲,竟扯出一个惨澹的笑。

“女儿……懂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认命后的死寂,“父亲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是女儿不孝,闯下塌天大祸,连累父亲,连累家门。”

她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

身形有些摇晃,却挺直了脊背。

她甚至对著依旧跪地垂泪的父亲,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女儿……告退。父亲定好日子,告知女儿便是。女儿……隨父亲一同去县署。”

说完,她不再看父亲,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那背影,单薄却笔直,竟透出一种近乎凛冽的平静。

陈敬之望著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那过於“懂事”、过於“从容”的姿態,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口反覆碾磨。

他的兰儿,那个被他娇养得有些任性、有些骄纵的女儿,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长大了,也……骤然枯萎了。

这认知带来的痛苦,比任何责骂鞭挞都更甚百倍。

他瘫坐在地,良久,才想起病榻上犹不知情的妻子赵氏,又是一阵肝胆俱裂的痛苦涌上——该如何向夫人交代

这个念头让他再次掩面,发出困兽般低沉的哀鸣。

陈芷兰回到自己的兰香园。

园中花木在冬日里萧条,一如她的心境。

她脸上已看不出泪痕,平静得嚇人。

“打水来,我要洗漱。”

她吩咐贴身的小丫鬟,声音平稳无波。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照办。

温热的水,清冽的澡豆香,她细细地洗净脸和手,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把我那套『鎏金穿花蝶恋海棠』的头面,还有那身『緋霞锦遍地织金牡丹』的衣裙取来。”

她坐到妆檯前,看著镜中苍白憔悴的容顏。

小丫鬟吃了一惊,那套头面和衣裙是小姐及笄时老夫人所赐,是顶顶贵重、顶顶华丽的物件,小姐平日极少捨得佩戴,只在大年节或极重要的场合才会动用。

今日……这是为何

但她不敢多问,连忙取来。

陈芷兰对著镜子,自己动手,一点点描眉、敷粉、点唇。

然后,极小心、极仔细地,將那套赤金镶嵌红宝、珍珠、点翠的繁丽头面,一件件簪戴在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上。

最后,换上那身光华灿烂的緋红织金锦裙。

镜中人,云鬢花顏,锦衣璀璨,珠光宝气,恍若神妃仙子,是要去赴一场人生最盛大的宴会。

小丫鬟看呆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生硬地夸讚:“小、小姐真好看……满扬州城里,就数小姐最好看了……”

陈芷兰闻言,对著镜中的自己,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片荒芜。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只通体莹润、毫无杂色的羊脂白玉鐲,拉过小丫鬟的手,轻轻套了上去。

“赏你了。”

小丫鬟受宠若惊,慌忙跪下磕头:“谢小姐厚赏!谢小姐厚赏!”

“起来吧。”

陈芷兰声音依旧平静,“我有些乏了,想独自歇息一会儿。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你带著院里其他人,都退到园子外头去。”

“是!奴婢遵命!”

小丫鬟得了重赏,又见小姐神色如常,只当小姐是心绪不佳想静一静,满口答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仔细掩好房门,又將园中其他僕役都遣远,自己也守在了月洞门外。

兰香园內,瞬间鸦雀无声。

繁华褪去,只剩一室冰冷死寂。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陈芷兰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华丽的珠翠和鲜艷的衣裙。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呜咽泄出半分。

什么镇定,什么从容,不过是绝望到极致后的麻木,是粉饰给父亲、也是粉饰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高门贵女,当庭受审……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哪怕是误杀,哪怕是自首减等,最轻怕也是流放千里。

漫漫路途,枷锁困顿,风餐露宿,押解差役的污言秽语甚至更不堪的凌辱……她如何受得住

即便侥倖熬到了那蛮荒苦寒之地,她一个只会吟风弄月、描红刺绣、在宴席间周旋的深闺女子,靠什么活下去

女子这一生,图的是什么

不过是寻一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嫁一个知冷知热的良人,相夫教子,执掌中馈,安稳尊荣地度过一生。

可自从苏云朝將那些流言散布出去,她的名声便毁了。

原本,她还存著一丝侥倖,想著自己是司马的嫡女,即便找不到门第相当的,若能低嫁,再带上丰厚的嫁妆,总还能有个归宿,有个倚仗。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父亲自身难保,涉及漕运大案,前程性命都在萧珩一念之间。

母亲病倒在床,受此打击,不知还能撑多久。

家,眼看就要散了。

她还有什么指望

去县署,將自己的脸面、陈家的脸面,彻底丟在公堂之上,然后等著或死或流的判决

不,她受不了。

她寧愿自己了断,至少……还能留住最后一点身为“陈家小姐”的体面。

她止住泪,用衣袖狠狠擦乾脸颊,走到床榻旁的立柜前,从最底层,取出一匹崭新的、未曾用过的白綾。

这原是预备著做夏日帐幔的料子,轻薄,却坚韧。

她搬来一个厚重的绣凳,踩上去,踮起脚,极其费力地將白綾绕过房梁,打了个死结。

双手因恐惧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

然后,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身上这身堪称华丽的衣裙,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盛装却苍白如鬼的自己。

她慢慢地將脖颈,套入那白环中。

冰凉的绸缎贴上肌肤的瞬间,她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眼底,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解脱了。

心中闪过这三个字的同时,她闭紧双眼,双脚用力,猛地蹬开了脚下的绣凳。

身体骤然下坠,又被颈间的束缚狠狠勒住!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她本能地挣扎,双脚在空中徒劳地乱蹬,双手不受控制地想去抓挠脖颈间的白綾,脸颊迅速涨红、发紫……然而,那求生的本能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华丽的衣裙在空中划过一抹淒艷的弧线,很快,一切挣扎都微弱下去,最终,归於静止。

兰香园內,鎏金博山炉中最后一缕残香裊裊散尽。

盛装的少女悬於梁下,头微微垂著,簪环上的珠宝在惨澹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映著满室孤寂,与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酉时將至,天边最后一抹惨澹的霞光,將兰香园雕花的窗欞染成一片橘红。

园外,奉命守候的小丫鬟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心里越发焦灼不安。

午膳小姐便未传唤,她只当是小姐心绪极差,食不下咽。

可眼看晚膳时辰都过了,房里依旧半点动静也无。

这要是让夫人知晓小姐连著两餐未进,定会责骂她伺候不周。

小丫鬟咬咬牙,壮起胆子,躡手躡脚地走进园中。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冬日里常有的风声鸟鸣都仿佛被抽走了。

她一步步挪到正房门前,侧耳细听——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嘆息啜泣,甚至连呼吸声都捕捉不到。

“小姐小姐该用晚膳了……”

她怯生生地唤了两声,声音在园子里显得格外微弱,无人应答。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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