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烛影摇孤焰·霜刃护温言(2/2)
青芜被她逗笑:“行啊,到时候给你留张专座,你只要吃不腻就行。”
她也夹起一筷乾丝,刀工匀细,汤鲜味醇,心中默默记下这传统风味。
酒足饭饱,已是日头西斜。
霞光给扬州的黛瓦白墙镀上一层暖金色。
青芜忽然想起腿伤时那坛清甜的果酒,便问:“赤鳶,上次那种果酒,是在哪儿买的”
“呀,你也惦记上了走,那家铺子不远!”
赤鳶兴致勃勃,拉著青芜七拐八绕,来到一间不起眼的老铺前,门口掛著“齐氏酒坊”的布招。
店里瀰漫著各种果香的馥鬱气息。
老掌柜推荐了新酿的林檎酒和金桔酿,各要了一小坛,不过两斤装,用红布封了口。
抱著酒罈往回走时,赤鳶才后知后觉想起萧珩,吐了吐舌头:“咱们…偷偷回去別让主子瞧见,不然定觉得是我带坏了你,拉著你吃酒。”
青芜想到萧珩那张冷脸可能的反应,也缩了缩脖子,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种学生时代背著老师干“坏事”的窃喜与默契。
於是,回迎宾苑的一路,她们专挑僻静小道,脚步轻快中带著一丝鬼祟,很快回到西厢房中。
西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烛台上的火光轻轻一跳,温暖的光晕瞬时铺满这个属於青芜的小小天地。
那些沉重的官场权谋、陈府接连的悲剧、萧珩带来的无形束缚,仿佛都被暂时锁在了门外。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赤鳶將怀里两小坛果酒“咚”地放在桌上,青芜则手脚麻利地寻来两个乾净的海碗。
拍开泥封,清甜的果香混合著淡淡的酒气立刻飘散出来,比记忆里更加诱人。
青芜抱起酒罈,澄澈的琥珀色酒液汩汩注入碗中。
她將盛满的碗推到赤鳶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碗,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赤鳶,”她看著对面那双明亮又好奇的眼睛,心潮微涌,话到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最大的秘密,临了险险剎住,“你是我在这个世界……聊得来的、顶要好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碗:“为了我们的友情,干一杯!”
“噹啷”一声,瓷碗相碰的清脆声响,像是某种盟约的缔结。
两人仰头,碗中酒液顺喉而下。
林檎酒的滋味清甜绵软,初入口是饱满的果香,咽下后,一丝暖洋洋的酒意才缓缓升腾上来,熨帖著四肢百骸。
痛快是痛快,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大约是缺了那份可以完全无所顾忌、畅所欲言的“痛快”吧。
赤鳶放下碗,抬手隨意抹了下嘴角,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她看著青芜,眼神有些迷离,又格外认真:“我做暗卫这么久,见过的、跟过的人不少,可你还是我第一个……朋友。”
她重复了“朋友”这个词,似乎自己也觉得新奇。
“青芜,认识你,让我觉著,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活。你有时候……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想法、做派,都透著股说不出的劲儿,好像……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般。”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哈哈,我定是喝多了,在胡唚些什么。”
青芜握著酒碗的手指却微微一紧,心底猛地一颤。
赤鳶……竟能感觉到
这份敏锐的直觉,让她既感动又有些惶然。
自从与赤鳶相识,在她面前,自己似乎真的可以不用时时刻刻绷著那根“谨言慎行、融入时代”的弦,可以偶尔流露出一些属於沈青芜的真实性情。
这种鬆弛感太难得了,难得她几乎要忘记,自己原本戴著多么厚重的一副“假面”。
假面戴久了,是否就会长在脸上,让她彻底忘了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泊而来的灵魂
一股强烈的孤独、委屈与认同渴望的情绪驀地衝上眼眶,让她鼻尖发酸。
她连忙低头,借著斟酒的动作掩饰,再抬头时,已换上略带夸张的玩笑口吻:“你別说,有时候我自己也觉著,我好像不该在这儿。说不定哪一日,风一吹,我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呢!哈哈!”
笑声里带著一丝自己才能品出的涩意,“来,再干一杯,为了……不知明日!”
“好!为了不知明日!”赤鳶豪爽应和,又是一碗见底。
酒意上涌,青芜忽地想起正事,放下碗,神色认真起来:“赤鳶,咱们可得说好,若是我醉了,你可千万別让我出这个屋子,也……”
她语气更坚决,“也別让任何人进来。”
赤鳶双手捧著自己微热的脸颊,用力点头,模样竟有几分娇憨,但眼神是清明的:“那是自然。主子都下了死命令,命我与墨隼从即日起,时刻以你安危为最优先……”
话音未落,青芜脑海中立刻闪过昨夜萧珩无声闯入、同榻而眠的画面,耳根一热,急急补充:“我是说,任何人!包括……包括你的主子。”
说完,又觉自己这话著实有些大胆逾距,心跳快了几拍。
同时,赤鳶话中透露的信息也让她警醒——时刻保护,危急时护她回长安……扬州局势,竟已严峻至此了么
萧珩的布局,已到了连她都要如此严密守护的地步
她正思忖著,却听赤鳶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青芜,你可知……主子的命令里还有一句。”
她停了停,似乎需要积聚勇气,“他说,若情况危急,无需顾及其他,首要护你回长安。”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无需顾及其他——包括主子自己。”
“嗡”的一声,青芜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一片空白。
心臟先是骤然缩紧,隨即被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衝击得酸胀不已。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萧珩眼中,或许是个有趣的“玩物”,价值或许高於寻常僕役,但若与他自身的安危、与他肩负的使命和利益相比,定然是隨时可以权衡、甚至可以牺牲的。
可上次棲灵寺,他孤身来救。
这一次,他竟下了这样的命令……“无需顾及其他,包括他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將那冷硬的外壳撬开了一丝缝隙,有陌生的、温热的、令人无措的东西试图涌入。
然而,几乎是同时,內心深处那根警惕的弦剧烈震颤起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尖锐地提醒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极致的掌控你的生死去留,连我自身的安危都可以为之让路,那么,你的全部,自然更该由我来主宰。
生,或死,离开,或留下,都只能由他说了算。
这才是真正的,无处可逃的占有。
这番冰与火的交织思索,不过瞬息之间。
那刚刚被撬开一丝的心扉,在剧烈的情绪震盪后,仿佛又隨著她本能的自我保护,缓缓闭合了回去,只是那缝隙处,终究留下了些许印记,不復往日平滑。
赤鳶一直注视著她,將她的的沉默尽收眼底。
她似乎明白青芜心中那场无声的战爭,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重新抱起酒罈,將两只空碗再次斟满。
“来来来,”她扬起声音,试图驱散那一瞬过於沉重的气氛,脸上重新绽开明快的笑容,“今夜就你我二人,管他明日洪水滔天!咱们……不醉不休!”
青芜从翻腾的思绪中被拉回,看著赤鳶的笑脸,看著碗中荡漾的酒光,那股想要暂时逃离一切、只求此刻畅快的衝动再次占了上风。
她甩甩头,仿佛要將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也露出一个看似畅快淋漓的笑容,高高举起酒碗:
“好!管他呢!乾杯!”
瓷碗再次碰撞,声音清脆,余韵却在烛光与酒香中,久久未散。
不知过了多久,东厢书房內,银霜炭火盆中的红光已黯下去一截。
萧珩手中的书卷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目光时不时掠过更漏,又飘向窗外的夜色。
常顺未被唤去伺候,也未见赤鳶出来復命。
他终是搁下书卷,那书卷无声地落回案几。
起身时,玄袖口拂过微凉的桌面,不带丝毫犹豫,推门步入庭院。
西厢窗纸上透出晕黄温暖的光,屋內静悄悄的,並无预料中的低声笑语。
他心中那丝莫名的焦躁稍缓,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到门前。
房內,青芜早已不胜酒力睡去,脸颊緋红如染霞,呼吸间带著酒气。
赤鳶酒量好些,虽也头重脚轻,却谨记著青芜的嘱託,强撑著守在床边。
门外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时,她醉意瞬间惊散大半,眼神一凛,如同狩猎中的夜梟,无声旋身便已贴在门边,指尖按上了腰间的短剑。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萧珩的身影尚未完全踏入,赤鳶已看清来人。
她本能地单膝点地,垂下头:“主子。”
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酒后的微哑。
浓烈的果酒甜香扑面而来,萧珩眉心一蹙,目光越过跪地的赤鳶,落在那熟睡的身影上。
“你们喝酒了”他问,声音是惯常的冷冽。
赤鳶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解释,只应了一个字:“是。”
乾脆利落,將所有责任扛下。
萧珩抬步,欲向房內走去。
就在他靴尖即將越过门槛的剎那,赤鳶猛然动了——不再是单膝,而是双膝齐齐跪下,身体前倾,竟是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形成了一道无声的壁垒,拦在了他与房间之间。
她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楚:
“主子,青芜姑娘醉前让属下守著她,说……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
她顿了一下,喉头髮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后面半句,“……包括您。”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赤鳶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头顶那道目光骤然变得冰寒刺骨。
她深知自己此刻的行为是何等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违背主命,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她受到极严厉的惩处。
可脑海中闪过青芜说这话时那双带著恳求的眼睛,还有那碗为“友情”而乾的酒……她闭了闭眼,復又睁开,里面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属下自知言行有失,犯上僭越。待到明日,属下自会去领责罚,任凭主子发落。只是今夜……”
她咬住下唇,后面“请主子止步”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能说出口,化作沉默的坚持。
萧珩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跟隨自己多年、从未有过半分迟疑的暗卫。
无论是何命令,她都绝无二话。
如今,竟为了里面那个女子,跪在这里,用如此直白的方式违逆他,阻拦他。
“很好。”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沉沉的威压,“你倒是忠心!”
隨即,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玄色的衣摆划开一道弧度,径直没入廊下的阴影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直到那压迫感彻底消失,赤鳶才肩膀微微一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际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身旁微风拂过,墨隼的身影从檐角暗处闪现,一把將她从地上拽起。
他的力道极大,捏得赤鳶手臂生疼,那张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著难以置信的怒火。
“你疯了不成!”他几乎是咬著牙,字字如铁锤砸下,“可还记得你的主子是谁!你可知背主、抗命的责罚是什么!”
他盯著赤鳶,仿佛想看她是不是被酒浆糊住了脑子。
赤鳶被他吼得耳朵嗡嗡作响,却浑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反而因萧珩的离去彻底放鬆下来,甚至有心思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臂。
她瞥了墨隼一眼,语气带著点醉后的惫懒:“暗卫守则,我一条条刻在骨头上呢,忘不了。这算什么背主主子是不是下了死命令,让我们时刻以青芜姑娘安危为最优先,听她吩咐”
墨隼一滯,这话確实没错,但……
“我有种预感……”赤鳶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招招手,示意墨隼附耳过来。
墨隼正在气头上,胸膛剧烈起伏著,对她的故作神秘无动於衷,僵在原地,只用那双喷火的眼睛瞪著她。
赤鳶撇撇嘴,也不在意,自己主动踮脚凑到他耳边,带著酒气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你瞧著吧,青芜姑娘……说不定以后便是咱们的女主人了。我今日违逆主子受罚,是明日的事。可以后……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说不定就成了女主人身边最得力、最信重的人,到那时……”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眼里闪著狡黠又明亮的光,“我便只听她一人吩咐,连主子的话,说不定都能……”
“赤鳶!”话未说完,墨隼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这次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如同烈焰要喷薄而出,“你若是一味这样下去,凭著一时意气、凭著那点可笑的预感行事,可还能活到『以后』!你可曾想过……想过……”
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在喉头哽住。
可那未尽之言,那灼热的目光,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衝击力。
两人搭档多年,刀尖舔血,生死与共。
赤鳶早已习惯墨隼沉默的守护、精准的配合,將他视作最可靠的后背、最默契的同伴,或许还有些超越同伴的、难以言喻的依赖和亲近。
但她从未细想过,若有一日墨隼不在了,或是自己彻底触怒主子招致灭顶之灾,他会如何。
经他此刻这般提醒,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经骤然醒悟。
她看著他眼中那烧起来的火光,那里面的担忧如此真切,真切到让她无法再以玩笑视之。
赤鳶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向后小小地退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
夜风吹过,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你放心。我会护好自己的。不会……不会再让你这般担心。”
承诺有些轻,却无比郑重。
然而,这难得的正经气氛只维持了一瞬。
赤鳶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復了那副跳脱灵动的模样,甚至带著点恶作剧般的笑意,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墨隼腰间那个荷包。
“喂,墨隼,”她戳了戳他仍旧紧绷的手臂,“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副样子,凶巴巴的,眼睛瞪得溜圆,跟你荷包上那只气鼓鼓的小黑鸟一模一样!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她说著,自己先忍不住低笑出声,试图驱散方才那令人心悸的凝重。
墨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满腔激烈的情绪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方才情急之下,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吐露出了远超同伴界限的关切,正不知如何收场,心底一片慌乱。
没想到赤鳶竟这般四两拨千斤,用她一贯的胡闹方式將话题带偏。
看著她没心没肺的笑脸,再想到明日她必然要面对的责罚,墨隼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恢復成平日那个沉默的暗卫模样,只是声音依旧硬邦邦的:“明日,我与你一同去领罚。”
赤鳶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我们都去受罚了,谁来保护青芜姑娘主子的话你忘了时刻以她安危为主!你真是个死脑筋!”
她气得跺了跺脚,觉得跟这块木头简直无法沟通。
不再理会僵立原地的墨隼,赤鳶转身,毫不犹豫地推开他,反手便关上了房门。
“咔噠”一声轻响,將墨隼关在了外面。
房內,烛火轻轻摇曳,酒香犹存。
赤鳶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茫然。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仍旧狂跳的心口,那里,还残留著墨隼方才目光带来的灼烫感,以及让她心慌意乱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