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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穷途献残局·寒刃暖生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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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偌大的宅邸,自掛起素幡那日起,便似被抽空了生机,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寒风与无处不在的悲戚。

陈敬之身著粗糙的生麻斩衰,独坐於书房幽暗处,面前妻女並排的灵位前,香火將尽未尽,缕缕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滯的空气中缓缓散开,如同他此刻看不到丝毫活气的人生。

丁忧之期,於他而言,不过是名存实亡的软禁与缓刑。

他知道,自己在这扬州官场,已是死人一个。

就在这绝望窒息之际,第三日午后,后园荒僻处传来一声异响。

老僕战战兢兢捧来一支无羽铁桿短箭,箭身深深钉入廊柱,裹著一层防潮的油纸。

陈敬之心头莫名一跳,拆开油纸,上面只有一行墨跡淋漓的字:

“亥正三刻,城西废砖窑。生死攸关,旧友岂无意——长风”

笔跡遒劲潦草,带著江湖人特有的不羈,末尾“长风”二字,如一记重锤砸在陈敬之心上。

赵长风!

扬州漕运私底下最大的船帮东家,明面上经营著好几家正经船行、货栈,暗地里掌控著运河上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是漕运利益网中极为关键却又隱藏极深的一环。

当初与杜文谦等人合作,许多具体脏活,便是经赵长风之手。

此人狡兔三窟,行踪不定,自漕运案风声收紧后便消失无踪。

此刻,他竟主动联繫自己

还是用这种隱秘且危险的方式

陈敬之枯寂的心湖骤然被投入巨石。

赵长风手中掌握的秘密,恐怕比他自己交出的帐目更为直接、致命!

若是能藉此人之力,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至少,將此线索献给萧珩,也可算作“戴罪立功”

他捏著字条,心中却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希望。

他並未深思,为何赵长风偏偏在这时、用这种方式找他

也忽略了字条中那“生死攸关”四字可能蕴含的別样凶险。

天色向晚,空中却聚起更浓的湿寒雾气。

陈敬之换下显眼的斩衰,裹了件深灰色不起眼的棉袍,点了四名忠健的家僕,只说心中鬱结,要出城散心,便从陈府侧门悄然而出,直奔城西。

城西多丘陵荒地,废弃的砖窑更在偏僻处,需经过一段人烟稀少的树林土路。

夜色如墨汁般化开,雾气瀰漫,仅有僕人手中一盏风灯,照亮前方的小径。

四周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夜梟偶尔悽厉的啼叫。

行至一处林木格外茂密的拐弯处,陈敬之心中莫名不安,正欲催促加快脚步。

异变陡生!

“嗖!嗖嗖!”

破空之声悽厉刺耳,自两侧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林间!

数点寒星疾射而来,目標明確,直指陈敬之周身要害!

“保护老爷!”

为首的家僕嘶声大喝,猛地將陈敬之往旁边泥地一推,自己却来不及闪避,一支三棱透甲锥已狠狠贯入他的胸膛,血花在昏黄的灯影下爆开!

另外三名僕役虽惊不乱,显然也是陈府蓄养有些身手的,当即拔刀护在陈敬之身前,格挡开后续弩箭。

“叮噹”之声骤响,火星迸溅。

然而袭击者並非仅有弓弩。

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扑出,足有六七人,皆著紧身黑衣,黑布蒙面,手中兵刃寒光凛冽,出手狠辣迅捷,全是搏命的打法,绝非寻常盗匪!

“是死士!老爷快走!”

一名老僕目眥欲裂,看出端倪,嘶吼著挥刀迎上,拼死挡住两名黑衣人。

刀光剑影瞬间绞杀在一处,惨呼声、刀刃入肉声、骨骼断裂声次第响起,浓烈的血腥气迅速瀰漫开来。

陈敬之被推倒在冰冷泥泞中,嚇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起。

只见家僕虽勇,却寡不敌眾,转眼间又有一人被一刀削断喉咙,扑倒在地。

另一人奋力砍伤一名刺客手臂,自己却被斜刺里一刀捅穿腰腹。

最后那名最初中箭却未立刻倒下的忠僕,满口溢血,死死抱住一名黑衣人的腿,衝著陈敬之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跑——!!!”

陈敬之如梦初醒,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便朝著来时的方向,连滚带爬,没命地狂奔。

身后传来利刃砍入身体的闷响,以及那名忠僕戛然而止的痛哼。

冰冷的夜风颳在脸上,带著死亡的气息。

陈敬之只觉得肺叶像要炸开,心臟狂跳欲出胸腔,耳边只有自己粗重恐怖的喘息和慌不择路的脚步声。

他不敢回头,拼命跑著,袍子被灌木荆棘撕破,脸上手上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廝杀声,他才敢瘫软在地,剧烈地乾呕,浑身抖如筛糠。

四名忠僕,怕是全没了。

那狠辣精准的刺杀,分明是衝著他性命来的!

赵长风……不,那字条根本就是陷阱!

是谁杜文谦还是……赵长风本人已落入敌手

惊魂稍定,无边的恐惧与后怕更汹涌地袭来。

对方这次失手,绝不会有下次侥倖!

扬州城內,哪里还有他容身之处

陈府那是等死!

一个名字,在绝望中猛地浮现——萧珩!

唯有萧珩!

唯有与杜文谦势同水火的钦差,或许还能庇护他一二!

而且……陈敬之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挣扎著爬起,眼神在恐惧中迸发出一种疯狂。

他不能空手去!他必须还有价值!

连滚带爬,辨明方向,陈敬之借著微弱的夜色,像只惶惶丧家之犬,绕开大路,专挑最阴暗僻静的小道,一路跌跌撞撞,朝著驛馆方向摸去。

他不敢直接求见,而是在驛馆后巷最隱蔽的角落,苦苦守到天色將明,才瞅准一个换防的空隙,拉住一名看似头目的护卫,塞上身上仅剩的一块玉佩,嘶哑著低语:“求见萧大人……就说陈敬之……有杜文谦的新罪证……献於大人!”

半个时辰后,驛馆一间密闭的厢房內。

陈敬之已换上一身乾爽的僕役布衣,头髮散乱,脸上污跡与伤痕未褪,捧著热茶的手仍止不住颤抖。

“……箭书是假!是诱杀之局!”

陈敬之声音嘶哑,惊魂未定,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亮光,“大人,杜文谦要杀我,不只是因为我曾背叛他,更是因为……因为我近日发现了他另一桩更要命的勾当!”

萧珩静立窗前,神色无波。

赵长风早已秘密在他掌控之中,所谓箭书,拙劣伎俩罢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陈敬之口中那“更要命的勾当”。

陈敬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带著急於证明自身价值的急切:“是……是关於漕银熔铸与私铸钱的线索!”

他喘了口气,见萧珩目光微凝,知道自己抓住了关键,语速更快:“往年漕粮折色的银两,以及部分『羡余』,数额巨大。按制,这些银两需统一押解至扬州官库,再由户部派员监兑,熔铸成標准官银上缴。但下官……下官近日暗中查对旧年一些残存帐目碎片,发现其中有几笔数目对不上,且熔铸的批次、成色记录模糊不清。”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继续道:“更蹊蹺的是,杜文谦有个远房表亲,明面上在城东开著间不起眼的铜锡铺子,但私下里,却与城外西山一带曾有过的私矿、以及一些来歷不明的炉匠有牵连。草民曾偶然听杜文谦醉后含糊提过一句『化水为金,西山有路』……当时不解,如今串联起来,草民怀疑,他们可能利用漕银熔铸之便,暗中参杂劣铜铅锡,甚至以次充好,私吞成色足的真银!而多出来的那些『料』,或许……或许就流入了私铸钱的黑路!”

私铸钱!

这已不仅仅是贪墨漕银,更是动摇国本金融、形同谋逆的重罪!

远比贪腐粮餉更为严重,也更为隱蔽。

陈敬之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此事杜文谦做得极为隱秘,参与之人必定极少。下官也是凭藉多年对他的了解,拼凑蛛丝马跡才有所疑。定是他察觉下官在暗中查探这些旧帐,才不惜动用死士,要立即杀我灭口!大人,此事若查实,杜文谦便是抄家灭族之罪!那西山一带,或许就是关键!”

萧珩听罢,久久未语。

陈敬之提供的这条线索,確实触及了一个他之前未曾深挖的方向。

若属实,则此案牵涉之深、之广,將远超预期。

“你所言帐目碎片与那铜锡铺子,现在何处”萧珩缓缓开口。

“帐目碎片藏於陈府旧书房一处暗砖之后,那铺子的具体地点和那表亲的姓名,草民已牢记於心。”

陈敬之连忙道,“明日,明日便可带大人的人去取、去查!只求大人信我,保我性命!”

萧珩看著他急切的脸,此人已至穷途,所言或许有夸大求功之嫌,但指向性如此明確,绝非空穴来风。

杜文谦急於杀他,也侧面印证了这条线索的威胁性。

“暂且留於此地。没有本官允许,不得妄动。”

萧珩最终道,这便是应允了庇护,也意味著接受了这条线索的价值,“明日,本官自会安排。”

陈敬之如蒙大赦,瘫软在地,连连叩首。

待赵奉將人带下安顿,室內重归寂静。

萧珩踱至案前,西山……私铸……漕银成色。

若真如此,这扬州漕运案,便不止是仓廩之蠹,更是钱法之害了。

杜文谦背后,难道还连著能消化这等黑钱、甚至运作私钱流通的更大网络

猎手与猎物的界限,在真假线索与殊死博弈中,变得越发模糊。

萧珩的思绪却並未完全停留在方才那新揭出的漕银疑案上。

一个清晰的日期,悄然浮上心头。

他起身,走至靠墙的黑漆柜前,打开最上一层的暗格,取出一只扁方木匣。

打开匣盖,里面是那份他早已签署的“包子铺合作契约”。

上面“沈青芜”、“萧珩”两个名字並排而立,他的私印鲜红清晰。

火起那日,东厢房烈焰冲天,他第一时间便是从书房暗处的匣中取出此物,揣入怀中,贴身携带,直至移居驛馆。

当时未及深思,如今想来,那近乎本能的动作,或许已然说明了许多。

指腹轻轻抚过“沈青芜”三字,萧珩眼前似乎又浮现她裹著湿被冲入火海时那双执拗的眼睛,以及事后强作镇定说著“例银不白领”时微红的耳根。

她所求的,不过是这样一份凭手艺安身立命的凭据,一方不必仰人鼻息的天地。

明日……便是她的生辰了。

也罢。

萧珩將契约仔细折好,重新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明日待陈敬之之事了结,便亲自將此物予她。

或许……再添些什么

他目光扫过室內,除却书卷、刀剑、官印,竟寻不出一件適合赠予女子的物件。

金银珠玉,她大约是不喜的。

最终,他只是將契约收得更妥帖些,心中暗忖:这份她期盼已久的“自由”许可,大约便是最好的生辰礼了。

只是不知,当她拿到时,是会如释重负地欣喜,还是会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穿他藉此將她更紧密繫於身边的私心

与此同时,赤鳶正穿过几条污水泥泞的僻静小巷,来到一间毫不起眼的铁匠铺前。

铺门半掩,里面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叮噹”锻打声,火星偶尔从门缝溅出。

半月前,她为青芜定製的防身袖箭,便出自此处。

“胡师傅,我来取货。”赤

鳶闪身入內,避开灼热的气浪。

胡铁匠从火光后抬头,眯眼认出她,也不多话,转身从里间捧出一个尺余长的扁木盒。

“按姑娘要求,改进了机括,已上了油,顺畅得很。”

赤鳶打开木盒,里面躺著的正是那副改良后的袖箭。

主体以精钢打造,泛著幽蓝的冷光,皮带柔韧,机括部件精巧复杂却结合严密。

她熟练地套上手腕,对准墙角掛著的旧皮甲,轻轻一扣机簧。

“嗤——”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短小的箭矢疾射而出,稳稳钉入皮甲寸许,箭尾微颤。

力道、速度、隱蔽性,果然强上不少。

“好手艺。”

赤鳶点头赞道,付清余款。

正要收起,忽然想起一事。

那日她来找胡铁匠下定金时,墨隼沉默地塞给她银子,比所需多了不少,只硬邦邦丟下一句:“剩下的,看著再添件別的。你送你的,我算我的。”

此刻看著这袖箭,再想起墨隼说那话时的模样,赤鳶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瞭然的弧度。

那块木头,大概自己也觉著该表示点什么,却又拉不下脸,更不知该送何物,才拐弯抹角让她代劳。

她的目光在铺子里逡巡。

墙上掛著的多是刀剑斧凿,粗獷实用,显然不合。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角落一个打开的旧皮套上,里面插著几把匕首。

她走过去,抽出一把。

匕首长约七寸,鞘是朴素的熟牛皮,但拔出刃来,寒光如水,刃身线条流畅优美,靠近护手处浅浅鏨刻著简约的缠枝纹,既不过分花哨,又透著一丝精致。

重量適中,女子手持亦不觉吃力。

“这匕首如何”她问。

胡铁匠瞥了一眼:“百炼钢,夹了层软铁,韧而利,淬火透了,削寻常铁钉不捲刃。样子是秀气些,年前有个跑西域的女商贾定了一批,多打了这把。”

赤鳶手腕一转,匕首在她指间挽了个轻巧的刀花,手感极佳,隱蔽性强。“就它了。”

她將匕首与袖箭的木盒並在一处,“劳烦,装在一起。”

胡铁匠寻了块乾净的青布,將两样东西仔细包好,递给赤鳶。

抱著这份略显沉甸甸的包裹走出铁匠铺。

赤鳶加快脚步,朝著驛馆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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