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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狱火焚戾·榻前语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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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举动,並未逃过青芜的眼睛。

她一直用余光留意著。

见他特意清洗,便知定有伤口。

趁著他低头擦拭水渍,她轻轻碰了碰侍立一旁的常顺,低语两句。

常顺略一犹豫,看了萧珩一眼,见他並无表示,便转身从多宝阁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盒,递给了青芜。

萧珩洗净手,用棉帕拭乾,刚將帕子丟回盆中,便听见青芜的声音唤他:

“大人。”

他抬眼。

青芜坐在小榻上,手中拿著那个青瓷小盒,正看著他,目光清亮。

“您过来一下。”

萧珩微怔。

她极少用这样自然的语气直接唤他。

但他脚下已不由自主地移动,走到了小榻边。

“坐下吧。”青芜指了指小榻另一侧的空位。

萧珩从善如流,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摆著茶具和绣篮的小几。

然后,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落在他刚刚清洗过的右手上:“手。”

不是“请伸手”,也不是“可否让奴婢看看”,就是一个简单的“手”字。

带著一种奇特的温和。

萧珩顿了一下,竟真的,將右手伸了过去,掌心向上,搁在了小几边缘。

那道新鲜的划痕,赫然在目。

青芜打开那青瓷小盒,用指尖剜了一点,低下头,凑近他的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小心翼翼地將药膏涂抹在那道伤痕上,均匀推开。

她的神情专注,长睫垂下,呼吸轻缓,仿佛在对待一件极精细的易碎品。

萧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任由她处置。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轻抿的唇,和那无比认真的动作上。

方才在刑房中翻涌的暴戾,那归来后的隱隱不快,以及此刻对自己被引动心绪的自嘲……都在她那全神贯注的神情里,悄然淡去,化为一片难以言喻的寧静。

原来,她一直有注意到。

注意到他换了衣,闻到不寻常的气味,察觉他清洗的小动作,甚至默默备好了药膏。

那么,今日这一趟染血的奔波,似乎……也不算全然徒劳。

寂静中,先前门外听到的那鲜活笑声,再次浮上心头。

看著眼前无比安静的人,那个问题,便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为何你与我一处时,”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內响起,“从不似与赤鳶那般,说说笑笑,偶有打闹”

青芜涂抹药膏的动作,倏然顿住。

她垂著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立刻抬头。

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还说笑打闹我又不是嫌自己命长。

可这话不能说。

他既问了,便是真的疑惑,或许……也有一丝不曾明言的在意。

她缓缓收回手,將药膏盒子盖好,放在小几上。

这才抬起眼,看向萧珩。

她的目光带著一点深思般的清澈,仿佛在斟酌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大人,”她开口,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因为您是主子,而我……曾经是奴婢,如今在您眼中,或许也依旧是。”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与赤鳶说笑打闹,是因我们身份相类,处境相似,皆为听命行事之人。彼此之间,没有那般……天渊之別。笑闹过了,也无伤大雅,不会有人觉得是僭越,是失礼,是……不知死活。”

“可与您一处,”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依旧平稳“每说一句话,每行一步路,甚至每露出一个笑容,都需先在心里掂量三分。掂量这话是否得体,这笑是否合宜,这举动是否会招来误解,或触怒於您。”

“大人或许自己不察,”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像细针,缓缓刺入某种无形的屏障,“您坐在那里,即使不言不语,本身便是一种……界限。在这界限之內,奴婢便只是奴婢,是大人您掌控的一件物品。一件物品怎可与主人说笑打闹”

她微微摇头,“我们地位从未对等。大人可以隨心所欲,而我……必须谨小慎微。这便是您与我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现实。”

她並未指责,只是平静地剖析。

將那份隔阂与不对等,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不是因为不愿,而是因为不敢。

一切的拘谨、沉默、恭顺,皆源於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由权势、地位、世俗礼法共同铸就的冰冷高墙。

萧珩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却深得看不见底。

她的话,像一面镜子,让他骤然看清了无意中施加於她身上的那种无形压力。

原来他那理所当然的“靠近”与“在意”,在她那里,首先需要对抗的,便是这沉重如山的“尊卑”与“掌控”。

他从未想过,他本身的存在,便是她无法放鬆、无法展露真心的根源。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每一息都拉得格外漫长。

终於,萧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若是我准你,”他看著她低垂的侧脸,缓缓道,“往后都这般呢”

青芜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

他竟没有反驳,没有斥责,而是……给出了一个承诺

一个允许她逾越那道无形鸿沟的许可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追问:“大人……不是说笑的吧”

萧珩见她这般反应,那句“准你”之后本有些微妙的滯涩感,反倒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抿了抿唇,眸色深暗:“既然你当说笑……”

“不不不!”青芜立刻打断他,脸上瞬间绽开一种光彩,眼眸亮得惊人,“大人一言九鼎,怎会说笑!那我……我往后可就真跟大人『不客气』了!”

她说著,竟真的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多了几分打破桎梏后的愉悦,连带著整个人的神情都生动明亮起来,仿佛骤然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那声“不客气”,却让萧珩心口微微一滯,一股近乎不適的感觉悄然升起。

莫说是奴婢,便是朝中官职高於他、年岁长於他的同僚乃至上官,与他言辞往来也多是客气周旋,何曾有人敢当面、用这般带著点理所当然口吻,对他说“不客气”

他习惯於掌控,习惯於被敬畏,习惯於一切尽在规矩方圆之內。

青芜此刻这跃跃欲试、仿佛真的要將他从“主人”的神坛上拉下来的姿態,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习惯,甚至是一丝隱约的威胁。

但他看著她那喜悦的眼眸,想到自己方才那句已然出口的允诺,终究是將心头那点不適强行压了下去。

既已允诺,便需践行。

何况,这不正是他隱约期盼,却又不知如何打破的局面么

青芜將萧珩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看他分明想维持平日的威严,却又因自己的话而不得不忍耐调整的模样,心底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一丝奇异的微妙快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期待。

机会难得。

他既开了这个口,无论出於何种心思,都意味著往后她或许真的可以多表达一些自己的意见、看法,甚至不满。

今日这番近乎冒险的坦诚,看来竟歪打正著,反而撬开了一丝缝隙。

心思活络起来,她便想试试这“许可”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她拿起膝上基本完工的绣棚,递到萧珩眼前,语气多了点小小的期待:“大人看看,这荷包绣得如何了”

萧珩垂眸看去。

浅檀色綾缎上,那只圆润稚拙的小马驹已然绣完,蜜金色的向阳花花瓣饱满,仿佛真有阳光流转,连小人的衣袍细节都清晰可见。

针脚是无可挑剔的细密匀称,配色也別出心裁地和谐。

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得出其中的巧思与用心。

他点了点头,如同审阅一份合格的公文,给出了一个惯常的评语:“尚可。”

若是往常,青芜听到这“尚可”二字,大约也就是心下微哂,面上依旧恭顺。

可此刻不同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起了顽皮的心思,想看看他所谓的“准你往后都这般”,是否连这点小小的不满”也能包容。

於是,她故意將绣棚往身旁小几上一放,发出轻轻的“啪”一声,同时嘴角一撇,脸上露出十足的气恼:“才是『尚可』呀”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委屈,“大人可知我为了这『尚可』,花了多少功夫,熬了多少眼神原还想听大人好好夸讚一番,让我能一鼓作气,把剩下的滚边抽绳都做得尽善尽美呢!这下好了,心气儿都没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覷著萧珩的反应。

果然,萧珩听完她这番大胆的抱怨,眉头瞬间蹙起,薄唇微动,那句“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几乎就要衝口而出。

然而,话到嘴边,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方才的允诺。

准她“这般”……这般,是否也包括了这般……肆意表达情绪,甚至索要夸讚

他看著她明明在“生气”,眼底却藏著一丝狡黠和期待的光芒,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在试探,也是在……逗弄他。

一股无奈又新奇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最终,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按照她“期待”的方向,生硬地组织语言:

“咳……此马驹形態……憨拙可喜,別具意趣。花色……明媚温暖,前所未见,颇为新奇。针脚……匀密工整,配色……亦算和谐。整体……颇有巧思。”

他艰难地吐完这几个断续的短语,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带著公事公办的刻板,却又奇异地组合成了一段“夸奖”。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耳根发热,这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青芜看著他这副正襟危坐、仿佛在宣读圣旨般严肃地夸讚的模样,再听听那乾巴巴、毫无感情的褒义词堆砌,终於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可笑意还是从弯弯的眼角溢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她一边笑,一边不忘打趣,声音里满是忍俊不禁:“大人……大人果然天资聪颖,这等……这等夸讚人的本事,一学就会!虽然……虽然生硬了些,但我领情了,心气儿又回来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方才那些沉重的隔阂,仿佛在这荒诞的互动中,被悄无声息地冲淡了许多。

一种全新的、微妙的平衡,在这笑意与生硬的夸奖之间,悄然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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