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狱火焚戾·榻前语冰(1/2)
隨著萧珩的马车轆轆驶离迎宾苑。
赤鳶几乎是掐著点溜了进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儿。
她刚踏进门槛,便对上了青芜投来的、带著几分嗔怨的目光。
“有些人啊,”青芜放下手中的绣针,故意拖长了调子,学著赤鳶平日玩笑的语气,“果然是靠不住的。说把我一个人丟下,就真丟下了。这几日,连影子都瞧不见,也不知是去哪里逍遥快活了”
赤鳶自知“理亏”,嘿嘿一笑,凑到青芜身边的绣墩上坐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光彩:“我哪有逍遥我可是去办正事!天大的正事!”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为了某人的生辰礼,跑断了腿呢!”
“生辰礼”
青芜果然被勾起了好奇,眼中闪过期待,却又故意板著脸,“神神秘秘的,莫不是隨便拿个什么来糊弄我”
“糊弄你”
赤鳶瞪圆了眼睛,拍著胸脯,“我赤鳶是那样的人吗这礼物,我可是费了老大心思,寻了最好的……咳咳,”
她及时剎住话头,得意地晃晃脑袋,“总之,现在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保准让你又惊又喜!”
看她那副篤定又藏著掖著的模样,青芜心里的確像被羽毛轻轻搔过,那份隱约的期待感更真切了些。
她知道赤鳶虽跳脱,答应的事却极少落空,且眼光不差。
这礼物,想必真是花了心思的。
两人笑闹几句,赤鳶的目光便忍不住往青芜膝上的绣棚瞟。
这两日她在暗卫同僚间走动,腰间那只月白红鸟的荷包没少惹人注目。
那些平日只关心刀剑弓弩、追踪潜伏的同僚,竟也有好几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甚至有人直言“这鸟儿倒別致”。
这让赤鳶觉得十分有面子,仿佛得了件独一无二的宝贝,走起路来腰杆都挺直了些。
此刻见青芜又拿了新料子,自然好奇。
“呀,这绣的什么”她凑得更近,几乎要趴到绣棚上。
浅檀色的綾缎上,一只圆头圆脑、线条稚拙却生气勃勃的小马驹已具雏形,旁边还有几朵从未见过的、花瓣舒展的大花,金黄温暖。
最奇特的是另一面,竟用简练的线条绣了个古怪的小人,眉眼寥寥,却神態……嗯,颇有神韵
赤鳶看看那憨態可掬的小马,又看看那奇特的小人,再想想自己腰间那只怒鸟,心中忽然就冒出一个清晰又强烈的念头:想要。
这新奇有趣的样式,太对她的胃口了。
她眼巴巴地望向青芜,手指几乎要忍不住去碰那绣面:“这个……是给谁的”
语气里藏著明晃晃的渴望。
青芜一眼就看穿她那点心思,故意將绣棚往怀里收了收,斩钉截铁道:“別想。这个,是给你家主子的。”
她补充道,“救命之恩的谢礼。”
赤鳶脸上的光彩瞬间黯了黯,嘴角撇了下去,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失望。
她送给主子的那自己岂不是没份了
青芜瞧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又觉好笑。
其实她选这卡通小马驹、向阳花和q版小人,本就是“有意为之”。
这些东西,与萧珩那般位高权重、心思深沉、日常玄青墨紫加身的人物,无论是性情、官职还是穿著风格,都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她並非不知,只是故意为之。
一则,她这融合了现代简笔画风的刺绣手法,与当下追求写实、繁复、寓意吉祥的主流绣风迥异,太过惹眼。
赤鳶、墨隼身为暗卫,鲜少在人前显露,佩戴些奇特物件无伤大雅。
可萧珩不同,他每日周旋於官场,应对各方视线,若真日日佩戴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荷包,岂非惹人侧目、徒增谈资
二则,青芜心底深处,隱隱盼著的,或许正是如此。
她並未奢望萧珩会真將这东西时时佩戴。
以他那般审慎持重、讲究体统的性子,收到这样一件“孩童玩意儿”般的谢礼,即便当时因著两人“合作”画样的缘故不发作,事后多半也是隨手搁置,甚或压入箱底,再不见天日。
如此,反倒更合她意。
仿佛只要这荷包不被萧珩珍而重之地带在身上,他们之间的牵连,便能淡去几分。
这荷包於她,是不得不交的“作业”,是划清界限的“谢礼”,而非什么情深意重的信物。
她私心里,甚至盼著他早些厌倦或遗忘。
只是这番曲折心思,不足为外人道,更不能对赤鳶明言。
见赤鳶仍旧幽怨地望著自己,青芜只好放软语气哄道:“好啦,我的好赤鳶。你看我这几日腿是不是灵便多了再过两日,等我再好些,定然给你做好吃的,嗯,我想想,酥酪可好”
赤鳶耳朵动了动,脸上的幽怨瞬间被期待衝散大半,只是嘴上还不肯轻易放过:“这还差不多……我要吃酥酪,还要加双份蜜渍!”
“成,都依你。”青芜笑著应下。
赤鳶这才心满意足,颇有眼力劲地起身,去一旁小炉上煨著的水壶里倒了杯温度正好的清茶,殷勤地端到青芜手边:“说了这半天话,渴了吧快润润喉,仔细嗓子。”
青芜接过那白瓷茶杯,入手温润。
她低头抿了一口,清茶回甘。
抬眼看看赤鳶那副难得细心伺候的模样,忽然起了促狭之心,故意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咂咂嘴,煞有介事地感嘆:“咦怪事。这杯茶水,怎么喝起来比往常甜了好些”
赤鳶一愣:“甜我没放糖蜜呀……”
却见青芜已转过头来,一双清亮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唇角翘起,带著她从未见过的、几分轻佻又真诚的笑意,看著赤鳶,一字一句,拖长了软软的调子:
“因为——是赤鳶你倒的茶呀。”她眨了眨眼,笑意更深,“赤鳶,你好甜”
“!!!”
赤鳶先是呆住,隨即脸上“腾”地一下炸开红云,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自幼在暗卫营长大,身边不是冷硬的同僚就是威严的上峰,何曾听过这般……这般直白又腻歪的调侃
还是从一个女子口中,用这般带笑的、软绵绵的语气说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她又羞又急,几乎要跳起来,作势便要去拧青芜的胳膊,“几日不见,跟谁学得这般油嘴滑舌!看我不……”
“哎哟,还动手”青芜灵活地侧身避开,抱著绣棚,笑得促狭,“夸你也不行呀小心我告诉你家主子,说你欺负伤患!”
赤鳶举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瞪著她,半晌,自己也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悻悻地收回手,嘀咕道:“我才不信你会告状。你呀,怕是巴不得离我家主子远远的,最好毫无干係才好。”
青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一抹更深的、带著些许无奈的瞭然。
她低头,指尖拂过绣棚上那只小马驹圆润的轮廓,心中无声轻嘆。
她本是萧珩的暗卫,却越来越了解我了。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赤鳶模仿著暗卫营教头训人时吹鬍子瞪眼的模样,青芜笑得险些拿不稳绣针,东厢房里瀰漫著轻快的气息。
这笑声清亮,穿透门扉,在迴廊间隱隱迴荡。
萧珩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时,听到的便是这般动静。
並非高声喧譁,而是那种鬆弛的、带著鲜活气儿的低语与轻笑。
这声音……似曾相识。
上一次他后背受伤无意间行至西厢房外,隱约听见的,也是这般氛围。
那是青芜在他身边,从未有过的模样。
他推门而入。
室內的笑意扑面而来,却在触及他身影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寒流掠过,骤然凝滯。
赤鳶反应极快,几乎在门轴转动发出轻响的同时,已敛了所有表情,迅速起身,垂首躬身,声音轻而稳:“主子。”
话音落,人已如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退出门外。
萧珩的目光掠过她消失的方向,落在窗边小榻上的青芜身上。
方才还眉眼弯弯、神采灵动的人,此刻已低垂了眼睫,手中捏著绣针,一副专注模样,仿佛方才满室的欢愉都与她无关。
似乎每次都是如此。
萧珩缓步走入,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心头。
他是这方天地里不合时宜的闯入者,也是所有轻鬆愜意的终结者。
他一出现,那些鲜活的、属於“沈青芜”本身的气息,便迅速褪去,只留下一个恭顺、安静、戴著无形面具的“奴婢”或“小廝”。
空气中,似乎縈绕著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青芜在他走近时,鼻尖微动,抬起了头。
她先注意到他换了衣衫,隨即,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钻入鼻腔,虽淡,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目光落在他依旧用素白细布虚虚托著的左臂上,迟疑著开口:“大人……可是手臂的伤口有碍”
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和一丝隱忧。
萧珩正在小几另一侧的椅中坐下,闻言抬眼:“怎么这么问”
青芜看向他的新衣:“似乎……有些血腥气。看大人也换了衣裳。”
“你倒是观察入微。”
萧珩淡淡道,並未隱瞒,“不过是去处置了那三个绑匪。”
青芜眸光微闪,心中瞭然。
处置……听他语气平淡,但换了衣裳,又带著血味归来,恐怕不止是下令那么简单。
是亲自动手了
她想起荒野上那柄疾射而来的砍刀,和他臂上瞬间洇开的血色。
这个仇,他自然是要报的,以他的性子,亲手处置也不意外。
只是……她心中並无太多波澜,甚至觉得理所当然。那三人,本就该死。
见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再无其他反应,更无对“他亲自处置”这一行为的任何情绪波动,萧珩心中那点因她察觉血腥而升起的微妙感觉,又沉了下去。
她似乎只將此事看作一件“他该做的”、“已完成的”公务或私仇,与情感无关。
常顺悄声进来,准备伺候他更下外氅。
萧珩抬手,任由常顺动作,却在衣裳划过他右手虎口时,蹙了下眉。
他收回手,看到右手虎口靠近掌缘处,有一道不深的划痕,皮肉微翻,渗出的血珠已乾涸,想来是刑房中摆弄那些冷硬刑具时,被某个利口所伤。
当时心绪凝於他处,竟未察觉。
这点小伤,他本不以为意。
正欲吩咐常顺无事,忽然想起方才青芜那句“似乎有些血腥气”。
这点微末伤口的血气,她竟也能隱约察觉
还是……她闻到的,主要是他换下那身衣裳沾染的、更浓重的气味
“打盆清水来。”萧珩对常顺道,语气平淡。
常顺应声而去。
萧珩就坐在那里,看著端来铜盆、棉帕,就著清水,仔细清洗右手,特別是虎口那道伤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