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尾声(下)(2/2)
鼴鼠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污水。
抓住了內鬼,但他心里並没有多少轻鬆。西区没了,南区半残,这场仗,望川市贏得很惨。
“走吧。”鼴鼠紧了紧风衣的领口,转身走入黑暗,“上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著收拾。”
鼴鼠口中的“烂摊子”,不仅仅是垮塌的防线和化为废墟的街道,更是那份触目惊心的人口死亡名单。
在废土的高墙內,建筑的裂痕可以用钢铁填补,但维持整座城市运转的底层劳动力,却在这一夜之间出现了巨大的断层。
与骯脏恶臭的排污管道截然不同。
在a环区深处的地下第四生命科学培育中心里,听不到外面的风雪呼啸,也闻不到刺鼻的血腥和铁锈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人造羊水的温和气味。
巨大的空间被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笼罩,通风系统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精確地维持著最適宜生命发育的恆定温度。
在这个足有四个足球场大小的无菌大厅里,排列著数百个圆柱形的生態培育舱。
隨著一阵轻微的液压释放声,第十二区域的五十个培育舱同时排空了淡绿色的营养液。舱门缓缓滑开。
五十名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孩子,闭著眼睛,顺著舱底的传送带被平稳地送到了恆温甦醒床上。
旁边的机械臂轻柔地为他们套上了一层厚实、柔软的保暖內衣,以及防风的灰色冬装外套。
二楼的环形玻璃观测台上。
a环区生命科学部的主管沈博士,正端著一杯热咖啡,静静地看著下方正在进行的唤醒程序。
他身旁,新调来的年轻助理林研究员,正飞速地在战术平板上核对数据。
“沈老,这是本周的第三批了。”
林助理看著屏幕上飆升的折线图,眉头微皱,“五百名適龄基质。加上前两天的,这周已经向c环区投放了一千五百人。就算是为了填补西区和南区的战损缺口,这个调配比例是不是也太高了”
“高吗”沈博士喝了一口咖啡,眼神深邃地看著下方的孩子们,“去年的自然人口出生率报告你没看c环区的自然降生率已经跌破了歷史最低点。加上这次伤亡,如果不加大投放,底层的劳动力和城防兵源在十年內就会出现断层。”
他嘆了口气,將咖啡杯放在栏杆上。
“火种计划启动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我们一直在根据c环区的自然人口死亡率,动態调整克隆基质的投放比例,勉强维持著这个城市的运转。但现在的废土环境越来越恶劣,自然人越来越少。这次的投放量,恐怕要创下这二十年来的最高峰值了。”
林助理沉默了一会儿,看著那些正在医疗机器人的引导下,揉著眼睛、有些茫然地排队走向接驳车的孩子们,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沈老,我一直不明白。既然我们有成熟的培育技术,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催熟到十八岁或者十六岁也行。直接给他们植入成年的记忆和战斗技能,这样投放到防线上立刻就能形成战斗力。为什么非要卡在五六岁这个尷尬的阶段,还要让东区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粮食去把他们养大”
沈博士转过头,看著这个年轻的助理,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林,记忆不是电脑里的数据包,复製粘贴就能用的。”
沈博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沉重:
“人的大脑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宇宙。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人生阅歷、情感波动、是非观念……这种庞大而复杂的记忆网,目前的科技根本无法完美凭空捏造。十五年前,科研部做过你说的这种『成年体』实验。”
“结果呢”林助理追问。
“结果是一场灾难。”沈博士的声音低沉下来。
“那些被强行灌注了十几年虚假记忆的『成年人』,在面对真实的废土环境、面对怪物的血腥和人性的复杂时,底层的认知逻辑瞬间崩溃。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实验体在投放后的一个月內,出现了严重的人格分裂、自毁倾向,甚至发疯变成了比怪物还可怕的嗜血者。”
沈博士看著下方那些懵懂的孩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健全的人格,是无法在培养皿里催熟的。它需要真实的陪伴、真实的挫折,以及真实的情感交互。”
“所以,五六岁是极限。我们只能给他们植入最基础的语言能力、常识,以及一个最简单、却最合理的底层记忆——『我的父母在怪物袭击中战死了』。”
“剩下的,如何去爱,如何去恨,如何去保护身边的人,如何在废土上活下去……必须由东区的老师们,一笔一画地教给他们。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童年,哪怕这个童年是在高墙內度过的。只有这样,他们长大后,才是一个心智健全的人,而不是一台隨时会失控的机器。”
林助理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走吧,去签字。”沈博士拍了拍他的肩膀,“接驳的列车已经进站了。东区那边的育儿园老师们,应该已经在月台等著了。”
几个小时后。
c环区,东区,第六大型育儿园內部站台。
这里没有外面的风雪,巨大的穹顶下开著充足的暖气。
站台被布置得甚至有些温馨,墙上画著色彩鲜艷的卡通壁画,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大厅。
“呜——”
隨著一声低沉的汽笛声,一列重型装甲列车平稳地停靠在月台旁。
厚重的车门向两侧滑开。
“孩子们,这边走,慢一点,不要挤。”
几十名穿著统一制服、面带温和笑容的育儿园老师和保育员,早早地等候在车门两旁。
她们手里拿著热气腾腾的合成牛奶和鬆软的麵包味营养膏,弯下腰,用最温柔的声音招呼著走下火车的孩子们。
五百名刚刚甦醒不久的孩子,踩著软底鞋,有些胆怯地走下车厢。
他们睁著清澈的眼睛,好奇又紧张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世界。
一个小女孩似乎有些害怕,紧紧抓著前面男孩的衣角,眼眶红红的。
“別怕,丫头。”
一名面容和善的胖老师走过去,蹲下身子,將一杯温热的合成牛奶塞进小女孩的手里,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安全了。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老师……我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捧著牛奶,怯生生地问道。
脑海中那段被植入的模糊记忆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悲伤。
胖老师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温暖。
她轻轻抱了抱小女孩:“他们是很勇敢的猎人。他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保护我们……现在,由老师来照顾你们,好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甜甜的牛奶,紧张的身体终於放鬆了下来。
站台上,数百个孩子在老师们的牵引下,排著队,有序地向著温暖的宿舍区走去。
……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南区腹地。
重型工程机甲正在夜以继日地清理著成堆的建筑残骸。破碎的混凝土被推土机剷平,露出
街角那家招牌已经掉了一半的“橘子酒馆”里,没有了往日的喧囂,只剩下满地的碎玻璃和倒塌的桌椅。
李飞坐在吧檯后面唯一一张完好的高脚凳上。
借著头顶昏暗、闪烁的应急灯光,他正低著头,用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抚摸著一块粗糙的木雕。
那是【狼誓奇偶】。
木雕表面残留著斑驳的血跡,指尖划过那些粗糙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晚在荒野中,属於野兽的冰冷、飢饿与疯狂。
他那双曾经总是透著跳脱、轻浮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种属於少年的天真,在经歷了生死、经歷了身边人的离去后,已经被彻底碾碎、剥离,只剩下属於这片废土的冷硬。
陈浩从后面的酒窖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瓶只剩下一半的劣质伏特加。
他看了一眼正在摩挲木雕的李飞,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拿过两个乾净的玻璃杯,倒了浅浅的两杯酒,推了一杯过去。
两人依然谁也没有说话。
李飞將【狼誓奇偶】小心翼翼地贴身收进怀里,端起酒杯,和陈浩碰了一下。
辛辣的酒精顺著喉咙滚入胃袋,像是一团火,烧去了最后一丝软弱。
而在距离望川市高墙数百公里之外。
那是真正的、没有任何秩序和庇护的荒野。
风雪在这里毫无遮挡地肆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任何生命的跡象。
只有一串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脚印,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地向前延伸。
风雪很大,很快就开始掩埋这串孤独的脚印。
但那个黑点,依然在向著风雪的最深处走去。
没有回头。
(第一卷:猩红摇篮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