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血海、馒头与旗袍(上架前加更)(2/2)
阳教授不太满意,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但要我说,马列主义者看待歷史,从不始於抽象的道德恐惧,也不终於个人情感的颤慄。”
“我们始於具体的歷史条件,终於阶级力量的对比。”
“徐先生只看到了血,却没有分析血从何而来,为谁而流。”
“旧华夏的血海,是军阀的割据、是殖民的掠夺、是封建的压榨,是千万工农无声的、日復一日的血流成河,而非革命造就的血海。”
“面对漫无边际的血海,革命者的抉择虽艰难,但从不是要不要流血的问题,而是要谁的血继续流下去,又用怎样的方式终结更大的血海!”
“这便是以正义的战爭去反对非正义的战爭,阶级力量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不得不选择的唯一方式,因为三座大山绝不会自愿退出歷史舞台。”
声音如湖石般坚定!
他的话却还没有说完,接著补充:
“徐先生质问青年能否为主义牺牲一切,这看似深刻,却抽离了阶级主体性,因为革命不是虚幻的青年为虚幻的主义进行献祭,它是被逼到绝境的工人阶级、贫苦农民,为了土地、麵包、生存和尊严,在科学理论指导下组织起来的解放运动。”
“牺牲不是浪漫的殉道,而是打破枷锁、夺取政权不得不支付的歷史成本。成本当然要力求最小,但当三座大山的暴力机器拒绝和平退出时,被压迫者的反抗暴力便具有歷史的正当性。”
“至於他担忧的『外国野鬼钻棺材』,这恰恰证明了共產主义运动的国际性。”
“但华夏革命先驱的伟大,不在於照本宣科、丧失主权,而在於完成了马列主义华夏化的飞跃。我们所渡海的方式,不是徐先生想像中的恐怖,而是基於华夏社会矛盾,依靠广大被压迫民眾力量,探索出来的道路。”
“我们最终抵达的,也不是苏式模板的天堂,歷史已经证明了这点,谁否认,谁便是连歷史都不承认。”
晚风拂过湖面,吹动眾人的衣角。
阳教授望著一位位青年学子,不厌其烦地告诫:
“徐先生站在岸边看海,心生恐惧与怜悯,这是可以理解的个人感受。”
“但歷史上的革命者,必须看到对岸亿万被奴役者的吶喊,必须计算出不同渡海方案的代价,必须拿起桨、组织起船队,带领人民闯过这片血海。”
“革命者从不主张嗜血,而是不得不以指向解放的血,去终结那片红彤彤的血海。”
“这就是歷史的辩证法,也是广大人民的选择,而非某些人的诡辩逻辑。”
先前爭论“人道”的学生低下了头,崇拜“清醒”符號的青年,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了,另一种更透彻的清醒。
“啪、啪、啪!”
掌声从吴竹这里开始,迅速连成了一片。
有了大佬入场,邱会长適时引导话题:
“请问阳教授,您对於胡適的『麵包论』,又有什么看法呢”
阳教授打开保温杯,润了润嗓子:
“很简单,这位著名的大文豪,从上洋学堂伊始,所持的哲学观一向是形上学,他將麵包与自由描绘成,可以任意组合的两种商品,仿佛两者是可以彼此独立的选项。”
“麵包是经济基础,自由是上层建筑,应当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於经济基础。”
“而这位大文豪,却將两者割断,机械地对立起来,像是在超市购物一样,可以任意选购其中的项目,纯粹是胡说八道嘛。”
吴竹觉得很有道理,举手插话道:
“阳教授,要我看,问题在於,胡適说的是谁的麵包,是谁的自由。”
“没错!”
阳教授深深看了吴竹一眼,眼露讚许:
“在旧华夏,地主和官僚有享用不尽的麵包,而广大工农食不果腹。胡適轻描淡写提到的麵包,对当时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劳动者而言,却是生存下去的第一要义,是最根本、最迫切的生存自由权。”
“胡適所谓担忧没有自由,恐怕是他担忧自身,日后没有当人上人的自由。”
“我们实现了麵包的公平分配,广大人民拥有了生存自由,这难道不是最要紧的自由吗”
一番话问的眾人哑口无言。
是啊,面临著饿死的情况,奢谈什么抽象的自由。
那不过是胡適用符合自身利益的“自由”,来为崩塌的国民政府唱哀乐罢了。
天色渐渐黑了,未名湖暗淡下去。
可学生们不著急散开,因为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未解答。
邱会长提出了最后一个议题:
“能不能请阳教授,最后为我们讲讲,那个著名的旗袍论”
这个问题一经拋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相较於前两个话题鲜明的政治性,旗袍论似乎更贴近个人的审美与情感。
尤其是人文学科的学生,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种文学性的个人感受,不必上纲上线。
阳教授这次没有急著开口,而是起身领著学生们遛弯,沉思了许久,才重新开口:
“假设这件事为真,张爱玲的敏感,是文学家的敏感。”
“是她对旗袍这一服饰的眷恋,在捕捉到大时代转折点来临时,知识分子真实的心理震动。”
“如果仅仅將其斥为小资情调,从而嗤之以鼻,那就犯了简单化的错误,也失去了理解歷史的可能。”
不少同学都摸不著头脑。
阳教授的语气仍旧清朗:
“任何服装,都不是永恆的,它由经济基础决定,並隨著生產关係的变革而变革。”
“旗袍在特定歷史阶段的盛行与式微,都与当时华夏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性质,以及都市消费文化的兴起密切相关。”
“而新华夏要建立的文化,当然会继承民族遗產中优秀的部分,但也会按照需求进行改造。”
“在那个百废待兴、清扫积弊的时代,服饰必然要服务於其主题。”
“从提倡朴素、实用、平等的著装,到逐步消除带有浓厚旧社会烙印的服饰,这是一个自觉的文化重构过程,其目的是塑造新的国民认同。”
“这不是对『美』的否定,而是对『美』的定义进行调整——从少数人的、消费主义的、標识身份的美,转向更朴素的、更集体的、更面向生產建设的美。”
“因为当时华夏绝大多数妇女,也就是农村和城市的劳动妇女,她们可能从未拥有过一件旗袍,她们对服饰的渴望,可能是拥有一件结实耐磨的工装,或是一件没有补丁的布衣,而非不適合参加生產的旗袍。”
未名湖畔静到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阳教授缓了缓,接著话题讲下去:
“在以上的前提下,我要问的是:是谁在怀念旗袍是谁感到暴风雨的压迫”
“无疑是张爱玲所属的都市知识精英阶层,这种言论实际上反映的整个阶层的想法。”
“对他们而言,旗袍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彰显其文化特权,乃至身份认同的载体。”
“当现实要求他们,融入一个主张工农万岁的社会时,这种失去感必然是最强烈的。她所谓的预感,准確地说是她所属阶层特权即將终结的预感。”
“因此看待旗袍论,我们不能停留在文学悲嘆的层面。需知歷史的进步,往往伴隨著这种深刻的告別。”
话音落下,没有立刻爆发出掌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震撼的感悟,在场的绝大多数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平日里素不起眼的衣物,背后竟有如此尖锐的歷史逻辑。
终於,还是邱会长鼓起掌,紧接著掌声雷动。
不仅折服於老教授的理论水平,更是讚嘆他將个人化的文化现象,置於唯物史观下的解析能力。
话题终是结束了,未名湖的夜色,包容了这一切。
“各位再见,阳教授再见。”
“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