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將计就计(1/2)
两日后,大索坞的夯土墙垣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墙头火把摇曳,映著哨卒晃动的身影。
江浮带著五名残部从嵩山小道钻出时,已是浑身污秽,左臂伤口虽草草包扎,仍有血渗出。
守道鲜卑兵认得他,未多盘问便放行。
坞堡正堂內火光通明。
慕容麟斜倚在主位胡床上,正与卫驹对饮。
他今日未著戎装,只一袭墨色交领宽袖绢袍,腰间松松繫著玉带,右手持著犀角杯,杯中是琥珀色的蒲桃酒。
卫驹则披著半旧羊皮裘,盘腿坐在下首茵席上,面前食案摆著炙羊肉与盐渍菘菜。
“將军……属下……属下无能……”
江浮扑跪在堂前青砖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嘶哑。
身后五人也跟著跪倒,不敢抬头。
慕容麟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在江浮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五个狼狈不堪的汉子。
堂中一时寂静,只闻火盆中炭火噼啪。
卫驹放下手中割肉短刀,浓眉蹙起:
“折了多少人”
“三……三十人……”
江浮声音发颤:
“只……只逃回我们六个……”
“废物!”
卫驹霍然起身,羊皮裘掀动带起一阵风:
“三十多人伏击十余骑,竟让人杀得只剩六个逃回!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
江浮赶紧膝行两步磕头道:
“將军!非是某等不尽力,实是那王曜身边亲卫太过悍勇,还有……还有突然多了十几骑家丁护卫……弟兄们实在是尽力了……”
卫驹余怒未消,慕容麟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温和,甚至带著几分讚许:
“起来罢,此事怪不得你。”
江浮愕然抬头,面巾早已在逃亡中失落,露出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左颊有道狰狞疤痕的脸——那是去岁被王曜当堂革职后,他羞愤自戕所留。
“將军……属下……”
“我说了,起来。”
慕容麟声音依旧平和,却有种不容违逆的力量。
他朝身旁亲兵示意:
“给江队主看座,上酒食。再去唤大夫来,为几位兄弟疗伤。”
亲兵搬来茵席,江浮惶惶坐下,其余五人也被引至偏厢安置。
卫驹瞪著慕容麟,眼中满是不解。
慕容麟却已亲自执壶,为江浮斟了杯蒲陶酒,推至他面前:
“饮了这杯,压压惊。”
江浮双手颤抖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起来,肩伤剧痛,额上冷汗涔涔。
“你说说,那王曜如何”慕容麟温声问。
江浮喘息稍定,咬牙道:
“那小儿……確有些本事。遇伏不慌,亲卫悍勇,尤其是那李虎,力大如牛,刀法狠辣……属下……属下本已一箭射中王曜肩胛,可恨那李虎拼死相护……”
“哦射中了”
慕容麟眼中精光一闪。
“是!箭鏃入骨,属下亲眼见他血流如注……”
慕容麟抚掌轻笑:
“好!这便够了。本就不指望一击便能除去王曜。此人年纪虽轻,却非易与之辈,你能伤他一箭,已是难能可贵。”
江浮愣住了,怔怔看著慕容麟。
卫驹在座上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慕容麟起身轻轻拍了拍江浮肩头,避开伤口处,温声道:
“你多有辛劳,先下去歇息罢,养好身子,来日再报仇不迟。”
江浮眼眶一热,几乎落泪。
他本以为此番败归,必受严惩,甚至性命不保。
却不料……
“谢……谢將军不责之恩!”
他起身重重叩首,这才踉蹌退下。
待堂门掩上,卫驹终於忍不住开口:
“贺麟,你这是何意三十六人折了三十人,却只换王曜一箭轻伤。这般败绩,不惩反赞,日后何以服眾”
慕容麟回到座上,端起自己那杯酒,缓缓转动,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起涟漪:
“老將军有所不知,王曜此人,年未弱冠便得太守之位,去岁鏖战、今岁练兵,在成皋、巩县搞什么通商惠工,收揽民心,根基渐固。这般人物,若以为一次伏击便能取其性命,那才是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他一条命。”
“那你要什么”卫驹粗声问。
“要他与余蔚之间,埋下一根刺。”
慕容麟放下酒杯,目光幽深:
“江浮此番行动,所用短弩皆是滎阳官造,被擒的活口料来也会『供出』是余蔚主使。王曜不是蠢人,他定会疑心其中蹊蹺。可疑心归疑心,这根刺已然种下。接下来,无论王曜是信还是不信,他都要有所动作——或暗中查探,或明面施压,甚或……借题发挥。”
卫驹皱眉思索,半晌才道:
“你是说,王曜会藉此对余蔚动手”
“未必立即动手,但有了这个由头,河南和滎阳便再无寧日。”
慕容麟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而余蔚那扶余蛮,被人栽赃嫁祸,岂会善罢甘休他必会疑心是王曜自我炮製,意在寻衅。如此一来,二人嫌隙愈深,互相提防,甚至发生火併亦未可知。”
卫驹盯著慕容麟,良久才嘆道:
“你这小子,心思……未免太深了些。”
慕容麟重新斟酒,淡淡一笑:
“乱世之中,不多谋算一点,便是他人盘中鱼肉。老將军,咱们且静观其变。王曜与余蔚这齣戏,才刚刚开始。”
……
於此同时,成皋郡衙后院。
时近正午,日光从西窗欞格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金黄。
王曜靠在臥榻隱囊上,身著月白色交领中衣,外罩一件半旧青灰色绢袍,腰间松松繫著条素色帛带。
左肩处衣袍微微隆起,是內里包扎的细布。
伤口已处理两日,所幸箭鏃虽入肉寸余,却未伤筋动骨。
郡中老医官为他剜去腐肉,敷上金创药散,又以桑皮线缝合,嘱咐须静养月余,勤换伤药。
此刻榻边坐著三人。
董璇儿正用小银刀细细削著一只秋梨。
她綰著隨云髻,插一支素银簪,身著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眉眼温婉,动作轻柔。
梨皮螺旋而下,露出晶莹果肉。
她切成小块,盛在黑陶碟中,插上竹籤,递到王曜手边:
“医官说秋梨润肺,夫君多用些。”
王曜接过,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梨肉清甜多汁,咽下时喉间舒爽许多。
榻尾跪坐著蘅娘。
她穿著淡青色窄袖襦裙,长发以木簪松松綰起,正小心翼翼为王曜换药。
细布一层层解开,露出肩头伤口——皮肉缝合处红肿未消,但已无脓血。
她用温水浸过的细葛布轻轻擦拭创缘,动作极轻,生怕弄疼王曜。
“疼么”
她抬头问,眼中满是关切。
王曜摇头:“还好。”
蘅娘这才继续敷药。
药散是医官新配的,以白及、地榆、血竭等研磨而成,止血生肌最是有效。
她撒得均匀,又覆上乾净细布,以帛带缠绕固定。
整个过程专注细致,额角沁出细汗。
董璇儿在一旁看著,目光在蘅娘低垂的眉眼间停了停,又转向王曜,见他神色平和,心中微微一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虎在帘外稟报:
“府君,尹主簿、杨县令来了。”
“请进。”
竹帘掀起,尹纬与杨暉先后入內。
尹纬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著墨渍,显然刚从文书堆中脱身。
杨暉则穿著深青色县令常服,头戴进贤冠,面色凝重。
二人见王曜倚榻而坐,忙上前见礼。
“府君伤势如何”杨暉关切问道。
“无碍,將养些时日便好。”
王曜摆手示意二人坐下,又对董璇儿道:
“璇儿,你与蘅娘去厨下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待会儿景亮与勤声在此用饭。”
董璇儿会意,知他们有机密要事商议,遂起身敛衽:
“妾身这便去安排。”
她又看向蘅娘:
“蘅娘隨我来,看看汤羹可燉好了。”
蘅娘应声,细心收拾了药具,隨董璇儿退下。
待二女离去,尹纬才低声道:
“子卿,贾府君之事,奏表已草擬完毕。”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麻纸,递与王曜。
纸上是工整隶书,笔力遒劲,正是尹纬手笔。
王曜展开细看。
奏表开篇先述贾勉在鉅鹿政绩:
清丈田亩、减免赋役、安置流民、平抑粮价,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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