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將计就计(2/2)
中间驳所谓“密信”之偽,从情理、时势、笔跡三处著力,条分缕析。
末了虽未直指构陷,却点出“郡中豪右,或有怨望;宵小之徒,借乱生事”,提请朝廷详查。
“甚好。”
王曜頷首:“景亮此文,情理兼备,字字珠璣。只是……”
他顿了顿:“论据还是单薄了些。”
尹纬捻须道:“我已请鲍夫人整理今春商行与鉅鹿郡府往来文书。贾府君为平抑物价,曾三次召见商行管事,议定官仓出糶、商行协运之策。这些会谈纪要,皆是佐证。鲍夫人说,待会儿便可送来。”
正说著,帘外又传来李虎声音:
“府君,鲍夫人到访。”
王曜与尹纬对视一眼,不由得苦笑。
“得,说曹操曹操到,有请。”
丁綰掀帘而入。
她今日换了身素净打扮,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以青布带束於脑后,不施脂粉,眼下却有淡淡乌青,显是这两日未曾安眠。
见王曜倚榻而坐,她眼中闪过痛色,快步上前:
“府君伤势可好些了”
“劳夫人掛心,已无大碍。”
王曜温声回应,示意她坐下。
丁綰却先向尹纬、杨暉见礼,这才在榻旁胡床上坐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给王曜:
“这是妾身这两日命人整理的,皆是今春以来商行与鉅鹿郡府往来纪要。其中三次会商记录尤详,贾府君为平抑巨鹿物价,殫精竭虑,字字可见。”
王曜接过细看。
文书以工楷誊录,条理清晰。
某月某日,贾勉召见商行管事,议定官仓出粟五千石,由商行运至各乡平价糶卖;
某月某日,又议减免商行过关税赋,以补偿运输损耗;
某月某日,再议以工代賑,招募流民修缮道路,商行出粮,郡府出钱……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循吏所为。
王曜看得心头沉重。
这般良吏,竟遭构陷下狱……
他抬眼看丁綰,见她眼眶微红,知她这两日必是多方奔走,心力交瘁。
“夫人费心了。”
王曜將文书递给尹纬:
“景亮,將这些內容补入奏表,明日便以六百里加急发往长安。”
尹纬接过,郑重点头。
此时董璇儿与蘅娘端著食案进来。
午膳简单:
几碗粟米饭,盐渍菘菜,几碟蒸咸鱼,两盆葵菜汤。
眾人围坐用餐,席间却无甚胃口。
丁綰更是婉拒了董璇儿的用膳邀请,杏眼含泪,只望著王曜泫然欲泣:
“此番府君遇袭,皆是因妾身之故。若非为了护我,府君也不会……”
“夫人此言差矣。”
王曜正色道:“贼人是冲我来的,即便没有夫人,他们也会寻机下手。反倒是我连累夫人,折了几位忠僕。”
他想起那日惨状,心头一痛。
丁綰垂首拭泪,肩头微颤。
董璇儿在一旁看著,心中百味杂陈。
她敏锐体察到二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
作为妻子,说不酸涩是假。
想到这小子明明忠厚老实,可每到一处就招蜂引蝶,不由得又气又无奈。
她暗暗吸了口气,不由自主伸手在榻边轻轻掐了王曜腰间一把。
王曜正欲宽慰丁綰,忽觉腰间一疼,“嘶”地抽了口凉气。
“府君怎么了可是伤口疼”
丁綰急忙抬头关切,眼中泪光未消。
董璇儿则云淡风轻道:
“定是方才换药时牵动了。蘅娘,快去请医官来看看。”
蘅娘应声欲起,王曜却心虚摆手:
“无碍,只是稍有些抽痛,不必惊动医官。”
他回眸瞥了董璇儿一眼,董璇儿却垂眸抿茶,装作不见。
尹纬与杨暉对视,皆忍住笑意。
饭后,董璇儿与蘅娘收拾碗盏退下。
室內只剩王曜、尹纬、杨暉、李虎、丁綰五人。
烛火跳荡,映著眾人凝重的面庞。
尹纬率先开口:
“子卿,那日擒获的两名俘虏,昨日我与李队主亲自审讯,他们已经招了。”
王曜神色一凛:“怎么说”
“说是滎阳太守余蔚指使。”
尹纬声音低沉:“他们自称是余蔚暗中蓄养的死士,余蔚许诺,事成之后每人赏钱十贯,谋害成功者则再加二十贯。”
李虎在一旁咬牙切齿:
“这老贼!欺人太甚!府君,我们这就点兵,杀去滎阳,討个公道!”
王曜却未立即回应,只看向尹纬:
“景亮以为呢”
尹纬捻须沉吟:
“表面看来,证据確凿。俘虏招供,所用弩机也確是滎阳武库所出。我和杨县令查验过,弩臂上还烙著『滎阳监造』的铭文。一切线索,皆指向余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而,正因太过確凿,反倒令人生疑。”
杨暉点头接口:
“尹主簿所言极是。余蔚在滎阳经营十年,老谋深算,若真要行刺,岂会动用烙有铭文的官制弩机又岂会派出这般轻易便招供的软骨头更奇怪的是,那两名俘虏没受什么重刑,便一五一十全招了,连余蔚许诺的赏格都说得清清楚楚——这未免太过顺畅。”
王曜眼中闪过精光:
“二位之意是……有人假冒余蔚之名,从中作梗,欲诱使我与余蔚自相残杀”
“很有可能。”
尹纬正色道:“府君在成皋、巩县推行新政,修渡口、復铁官、建瓷窑,又练兵洛塬,早成某些人眼中钉。而余蔚坐拥滎阳,手握重兵,与子卿素有嫌隙。若有人暗中挑拨,令你二人火併,无论孰胜孰败,豫州必乱。届时……”
他未说完,但言下之意,眾人皆明。
李虎却急道:“那便这样算了府君这一箭,难道白挨了”
“自然不会。”
王曜缓缓靠回隱囊,肩头伤口隱隱作痛,眼神却愈发清明。
李虎一怔。
王曜看向尹纬、杨暉、丁綰,缓缓道:
“不管刺杀我之人是不是余蔚指使,这笔帐,都要算在他头上。”
室內一静。
尹纬眼中闪过笑意:
“子卿是要……將计就计”
王曜手指在榻沿轻叩:
“余蔚在滎阳十年,贪暴敛財,包庇亡命,百姓苦之久矣。前番又扣我河南商货,我早有整顿之心,只是苦无藉口。如今有人送来这般『铁证』,我岂能不收”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只是今我受伤,新军又尚未练成,此刻兴兵自然不妥。但状要告,声势要造。我要让全豫州都知道,滎阳太守余蔚,遣死士行刺同僚,罪证確凿。届时即便我不动兵,朝廷、州牧,也会逼他给个交代。”
丁綰却面露忧色:
“只是……百姓若知晓府君受伤,会不会引起恐慌”
王曜摇头:“我受伤之事铁定瞒不住,与其遮掩引发猜疑,不如大大方方公之於眾。”
他看向尹纬、杨暉:“景亮,勤声,明日便在各处城门张贴告示,言我遭贼人袭击,所幸只受轻伤,已无大碍。悬赏缉拿凶徒,凡提供线索者,核实后赏钱两贯;擒获贼首者,赏钱二十贯。让百姓们各安其业,不必惊慌。”
二人頷首作揖:“我(下官)明白。”
王曜想了想,又补充道:
“此外,两县巡查可加强,但不要搞得杯弓蛇影,以免惊扰工商。要內紧外松,既显官府掌控之力,又不至引起恐慌。”
丁綰听著这番布置,看著王曜虽面色苍白却內心清明、目光炯炯的模样,心中涌起复杂情愫。
钦佩,倾慕,心疼,担忧……
正巧王曜目光探来,她忙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波澜。
眾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至申时二刻。
董璇儿再次进来,见王曜面露疲色,董璇儿便道:
“尹主簿、杨县令、鲍夫人,夫君该歇息了。诸事明日再议不迟。”
尹纬等人忙起身告辞。
丁綰走在最后,临到门边,又回身看向王曜,唇动了动,终是低声道:
“府君保重。”
王曜点头:“夫人也是。”
......
待眾人散去,董璇儿服侍王曜躺下,为他掖好被角。
日光下,她看著丈夫闭目养神的侧脸,轻声问:
“夫君真要动那余蔚”
王曜睁眼,握住她的手:
“璇儿,滎阳乃漕运枢纽,粮秣重地。然余蔚此人居官不正,又在此经营十年,根深蒂固,若不及早拔除,日后必成秦国之大患。此番有人递刀,我岂能不接”
董璇儿沉默片刻,嘆道:
“妾身明白,只是……刀兵凶险,夫君须万事小心。”
她抬眼看他,眼中水光瀲灩,忽然俯身,轻轻靠在丈夫未受伤的右肩上。
“你要答应我,日后不能再这般冒险。”
董璇儿声音闷闷的:
“你若有事,我与祉儿怎么办娘还在华阴盼著你平安……”
“我答应你。”
王曜抚著她髮丝,轻嘆:
“等滎阳事了,等新军练成了,我便接娘来成皋,咱们一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