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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少年志、帝王师与北方的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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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王石和赵凌两家,热闹了半个月的院子突然就空了下来。

成儿站在大门口,望着官道尽头发呆。那地方早就没人影了,他还杵在那儿,跟根木桩子似的。

阿珍跑过去拽他的袖子:“哥,进屋吧,外头冷。”

“嗯。”他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我坐在书房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这孩子。

赵凌家闺女临走前,倒是大大方方跟成儿道了别。

人家笑得温柔,还说了句“成弟弟保重”。成儿当时涨红了脸,憋出一句“姝姐姐也保重”,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我的傻儿子又蔫了。

晚上,我把他叫到书房。

“站着干什么,坐。”

他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不急,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他倒了一杯。

“喝茶。”

他接过去,抿了一口,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十一岁的娃娃,懂什么叫喜欢?

可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又不忍心笑。

“成儿,”我放下茶杯,“你觉得你姝姐姐为什么给墨儿递手帕?”

“因为墨哥哥厉害,会骑马,还会逮兔子。”

“还有呢?”

“因为他……比我大。”

我点点头:“还有呢?”

他抬起头,不满道:“爹,您别问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成儿,爹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姝姐姐看你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是看弟弟的眼神,”我替他说了,“就像阿珍看你一样。”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

“但你墨哥哥不一样,”我继续说,“你姝姐姐看他,是看一个同龄人的眼神。

会脸红,会心跳,会偷偷注意。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你不够好,只是……”

我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只是你现在还小。”

“那我长大了呢?”他突然问道。

“长大了,”我看着他,“你会有你的路要走,你姝姐姐也会有她的路。至于两条路会不会遇到一起,那得看缘分。

但你若现在就把自己困在这儿,将来就算有机会,你也追不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坚定道:

“爹,我懂了。”

“懂什么了?”

“我要好好读书,好好练武。”他站起身,“等我长大了,比我墨哥哥还厉害,那时候……”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时候,就算追不上姝姐姐,也能追上更好的自己。

我摆摆手:“去吧。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爹,您十一岁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我一噎。这小子。

“去去去!”

他嘿嘿一笑,跑了。

我摇摇头,端起茶杯。

十一岁?我十一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在外地读了四年书,那时候,我只是在数回家的日子,哪里会想到儿女情长,又怎么可能会有少年心事?

我在大明,似乎并没有那么快乐;我在现代,大学之前的日子,似乎也很痛苦。

可是在这个时代,我可以守着我的家人。在另一个时代,他们估计已经把我忘了吧。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岳父。

不为别的,就为这些日子他老人家对成儿的用心。

我在书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伏在案前写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来了?”

“父亲大人。”

我走过去,看见他写的是《千字文》。字迹端正,力透纸背,一看就是给成儿写的字帖。

“成儿那孩子,”岳父放下笔,“底子不错,就是心思重了些。”

“是。”

“不过少年人嘛,”他笑了笑,“心思重也不是坏事。想得多,才能想得远。”

我点点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些日子,岳父对成儿的教导,我都看在眼里。从四书五经到为人处世,从朝廷典制到民间疾苦,他恨不得把自己一辈子学的东西,全都塞进成儿脑子里。

有时候成儿累得眼皮打架,他也不恼,就让孩子趴桌上睡一会儿,自己在一旁守着。

这份用心,就像当年祖父教我一样。

“父亲。”我郑重地躬身一礼,“这些年,成儿多亏您了。”

岳父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还有江南清丈,”我没起身,“没有父亲的支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刘家……”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嘉靖朝的那些年,”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声音有些悠远,“我看着明远兄,椒山弟……一个个同僚仗义死节。他们站出来说话,站出来做事,站出来拼命。”

他顿了顿。

“我不够勇敢。我始终没有站出来的勇气。”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老人的脸上没有悲戚,只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已经不会痛了,只剩下淡淡的怅然。

“现在,”他转过头,看着我,“也算老夫为国家,为新政尽一点绵薄之力吧。”

“爹……”我换了更亲近的称谓。

“老夫老矣,”他笑了笑,“往后,就看你们的了。”

我心头一热,脱口道:“爹说得哪里话。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您这匹老骥,还能再跑二十年。”

他哈哈大笑:“行,那老夫就再跑二十年。”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可我看着他的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的气色,比年前差了不少。

眼窝有些陷,颧骨有些凸,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子刻过,深得能夹住光阴。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婉贞那边,他都不让说。

老人家脾气倔,不想让女儿担心。婉贞又有了身孕,这时候更不能给她添堵。

我只能当作没看见。

从岳父那儿出来,我去给潞王上课。

这小崽子,年前装病装了半个月,年后又拖了半个月,今天终于被太后赶来了。

我走进课堂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拿毛笔戳墨汁玩。

“殿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吭声,继续戳。

我走到他面前,坐下。

“殿下不喜欢臣?”

“没有。”

“殿下身体康复了?”

“嗯。”

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表情,跟昨天晚上的成儿一模一样。

都是少年人,都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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