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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少年志、帝王师与北方的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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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成儿的心事是儿女情长,这位爷的心事……

我猜,多半是“凭什么我要读书”之类的千古难题。

罢了,今天先放过他。

“殿下既不愿说话,那便写字吧。”我把纸笔推过去,“写累了,就回去歇着。”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好说话。

我没理他,自顾自翻开一本书,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余光瞥见他坐直了身子,拿起笔,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还挺认真。

小孩儿的心思,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你越逼他,他越跟你对着干。你不理他,他反而自己就好了。

一节课下来,他写了两页大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比之前进步不少。

下课前,他忽然开口:“先生。”

“嗯?”

“您……不会跟母后告状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忐忑,又有点倔强。

“告什么状?”

“就是……”他支吾了一下,“我方才不跟您说话。”

我笑道:“殿下想多了。臣是来教书的,不是来告状的。”

他的眼睛亮了亮。

“不过,”我站起身,“殿下若是能把字写得更好些,太后问起来,臣也好有话可说。”

他无精打采的脸上终于燃起了一点儿生气:“知道了。”

我走出课堂,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小祖宗,其实也不是坏孩子。就是被关在宫里太久了,憋得慌。

回头跟太后说说,看能不能让他多出去走走。

整天关着,好人也关出病来。

给潞王上完课,第二天,我去给小皇帝上课。

这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到的时候,他正趴在御案上写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先生稍等,马上就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写。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额头上都快出汗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把两张纸推到我面前。

“先生,您看。”

我低头一看,是两副字。

一副歪歪扭扭,一副稍微整齐些。

歪的那副写着:“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齐的那副,也是同样的内容。

“这是……”我抬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先生,这两副字,一副是送给您的,一副是送给张师傅的。”

我心里一暖:“臣谢陛下。”

他指着那副整齐的:“这份我想送给张师傅。先生,您说他会不会喜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孩子特有的期待。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我斟酌着道,“张阁老岂有不喜之理?”

他摇摇头:“先生,我不是以君上的身份送他。我是以学生的身份送他。”

“您替我送给张师傅,”他认真地说,“然后您看他怎么说,偷偷告诉我。”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历史上,万历皇帝对张居正,有过这样温情的时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十岁的孩子,是真心把张居正当成自己的老师。

那份期待,那份忐忑,那份“想知道老师会不会喜欢”的小心思,跟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好。”我郑重地点头,“臣一定替陛下送到。”

他笑得很开心。

从宫里出来,我直接去了张居正的府上。

他还在内阁办公,没回来。我就在他书房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他才推门进来。

“瑾瑜,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站起身,从怀里拿出那副字。

“张阁老,这是陛下让我带给您的。”

他接过去,展开。然后,他的动作定住了。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茫然,然后是——红了眼眶。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副歪歪扭扭的字,一动不动。

书房里安静极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陛下……亲自写的?”

“是。”我点点头,“写了很久,额头上都出汗了。”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副字。

“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稳住了。

“瑾瑜,”他说,“替我转告陛下,臣……感激不尽。”

“我会的。”

他把那副字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袖子里。那个动作,像是藏什么宝贝似的。

我忽然想起王墨塞手帕的那个动作。

也是这么小心,也是这么珍重。

只不过,十年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从张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街上,想着这一天的事。想着成儿的眼泪,想着岳父的怅然,想着潞王的倔强,想着小皇帝的笑脸,想着张居正红了的眼眶。

然后,我又想起了云裳的信。

辽东的风雪,十六岁的努尔哈只,李成梁的义子,还有那座他们找不到的银矿。

唉,年纪大了,总会有些情不自禁的忧伤。我太忧心了,我忧心的不是即将到来的万历中兴,我忧心的是数十年后的大厦将倾。

以我一己之力,真的可以改变历史吗?

可是既然我能穿越到这个时代,那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回到府里,书房里已经点起了灯。

案上放着一份公文。

我拿起来一看,是张居正签发的一道军令。

命李成梁即刻出兵,剿灭辽东通古斯部。

落款处,他的字迹力透纸背。

我把公文放下,又看见

是新政的推行方略。

北方的清丈,北方的“一条鞭法”。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张居正的亲笔:

“南方易,北方难。非刚毅果决者,不能成此事。瑾瑜,你我谁去?”

我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北方的雪,已经下到了我的案头。

而我,该收拾行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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