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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只为自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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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他踉踉跄跄,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走出温暖的卧室,踏入了那间弥漫着浓郁的松节油、油画颜料的化学气味和淡淡霉味的画室。画室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要低几度,厚重的墨绿色窗帘只拉开了一小半,隔绝了大部分冬日灰蒙的光线,使得室内昏暗得如同即将沉入暮色的傍晚。冰冷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水雾,缠绕在皮肤上。墙角堆积着废弃的画框和成摞的画纸,一张蛛网挂在那里,一只被冻僵的小虫黏在上面,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画室中央,那幅巨大的、蒙着深色亚麻布的画作前,穆君泽停下脚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画布方向,仿佛那布后面是什么洪水猛兽。他走到画架正前方,深吸了一口寒冷刺骨、混着颜料的空气,然后缓缓地、近乎脱力地,在冰冷坚硬的复合木地板上席地盘膝坐下。

他就那样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亚麻布遮挡的位置,仿佛要看穿那层阻碍,直视其下那道被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包裹着的诡异背影。这一次,他没有逃避那无形的“目光”。

他抬手,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猛地掀开了那块蒙布。

布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画布上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出来——那背影依旧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浓郁阴影中,如同一个扭曲的黑茧,又似一只巨大、阴森的魔掌虚握。但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那阴影不再仅是轮廓模糊的背影轮廓,它更像是一个由无数疯狂舞动的、活物般的黑色丝线紧紧缠绕、编织成的巨大茧蛹,将画中那曾代表着他心之所系的女子紧紧包裹、囚禁、捆绑,仿佛献祭的牺牲。那些黑色的线条在他专注的凝视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蠕动。而那抹裙摆上触目惊心的暗红,此刻更像是一只蛰伏在最深沉黑暗中、充满了赤裸恶意与窥探意味的猩红独眼,带着嘲讽和冰冷的渴望凝视着他!

这幅画…早已不再是他的艺术创作…它变成了他心魔、是那阴曹劫的具象化!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那份求之不得的痛苦为黑色颜料,用自怨自艾的卑微为凝固剂,用扭曲疯狂的迷恋作粘合剂,用深入骨髓的自卑作为最刺目的朱砂——将这四种如同毒药般腐蚀灵魂的情感,一笔一笔、一层一层、倾尽灵魂般亲手喂养出来的怪物!

“呵…”一声带着无尽苦涩、自嘲和彻骨悲凉的轻笑,从穆君泽干裂的唇间溢出,声音嘶哑破碎,在空荡冰冷的画室里低回,凄凉得如同荒野孤魂的呜咽,“原来…原来如此…害我的根本不是什么‘寄魂’,不是什么‘阴曹劫’…从头到尾,罪魁祸首…一直是我自己的懦弱…是我这颗…填不满也捂不热的心…”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弃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感到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呕——!”他弓起腰,对着地板干呕了几声,喉咙里却只发出痛苦的空响,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两行冰凉的泪水失控地滑下他苍白的脸颊,跌落在积了薄灰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迟闲川两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并非仅仅是在替他对抗外在入侵的邪祟。这位年轻修士的每一次符箓每一次断喝每一次化劫,更是在一次次试图帮他斩断这由内而生、自我束缚、自我折磨的灵魂枷锁!

傅归远看似温婉迂回的提醒,固然有他的立场和考量,但也确实……尖锐地点破了症结,让他避无可避。

母亲那双饱含热泪、深陷在皱纹里的恐惧眼眸…更是狠狠刺穿了他的自尊和侥幸——他有什么资格让最亲近的人为他担忧至此?!

“必须……结束这一切。”穆君泽猛地抬起头,沾染着泪水的眼底闪过一抹近乎绝望的、孤狼般决绝的光芒,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他撑着冰冷的地面,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巨大的画架前。

不是为了毁掉它,而是……为了真正地直面它!直面这幅吞噬他灵魂的画!直面画布背后那个被自己亲手埋葬的、狼狈不堪、面目全非的可怜虫——他自己!

他猛地掀开调色盘的盖子,拿起一支厚重的平头鬃刷——不是为了涂抹光明的色彩,不是为了捕捉美好的幻影。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直接挤出最浓稠、最深沉的象牙黑、酞菁蓝,又从角落里翻出那管快干了的刺目镉腥红,将它们粗暴地搅和在一起,调出一种如同凝固血液、深黑混着污浊暗蓝,其中又翻滚着血丝般红褐的、绝望而压抑的色彩。

落笔!

不再是逃避式的、宣泄式的涂抹!

而是在一种近乎赎罪的冷酷剖析意图下,蘸满那沉重的颜料,狠狠地、带着决绝的蛮力,狠狠砸向画布!

他要将这茧蛹撕裂!他要将这画布上的阴影戳穿!他要将心底这份见不得光的执念、那份永远无望的情愫…通通曝晒在这冰冷而真实的人间空气之下!哪怕茧蛹里面爬出的只有丑陋不堪的虫子!哪怕撕裂的创口中流淌出的是他腐烂的灵魂!

刷子在巨大画布上刮擦,发出如同刮削骨头般刺耳的声音。厚重的颜料被他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推开、覆盖、揉杂在一起。新的色彩如同凝固的巨大伤口,沉甸甸地压在原本的阴暗画面上,混乱、绝望、却又透着一股垂死挣扎般的、近乎悲壮的毁灭力量。在那混乱不堪、如同末日景象的漩涡深处,似乎隐约有极微弱、极其稀薄的几丝惨白的光点,在奋力穿透这厚重的绝望……

这个过程痛苦如同被人活生生扒下皮肉、抽出筋骨、碾碎心脏!

每一笔落下都伴随着剧烈的生理排斥、心悸、窒息和冷汗如浆涌出,浸透了单薄的内衬衣。

但他不再逃避,不再闭眼。

他能异常清晰地感受到,随着心念的转变,身体深处那股被迟闲川强行压制、蛰伏在四肢百骸的阴冷寒劫气息,似乎也受到了这心念力量的牵引,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波动…如同被无形绳索束缚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而遥远的、带着不甘的…被压制住的怒吼?

他知道,自己远未真正放下,那道烙印太深、太痛。

但至少…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一路滑向深渊的轨迹,看清了那诱惑他沉沦的陷阱,并且在这片黑暗沼泽中,模模糊糊地辨出了那唯一…可能是生还路径的方向。

“在第三次……化劫之前……”穆君泽对着画中那被新涂抹的混沌之色覆盖、扭曲变形的身影,如同对着命运宣战、更如同对着自己宣誓般,一字一句地低吼,“我和她之间……所有的这些纠缠,那些该死的放不下!所有这一切……必须有一个彻底的了断!”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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