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归来已是百年身(2/2)
那个年号,已经过去很久了。
“林大侠的家人呢?”他问。
掌柜叹了口气:“他的家人……唉,说起来也是可怜。他走后,父母还在。有人问起他,二老只说‘青阳为天下人不得不远行,但他会回来的’。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二老一直在等。”
“后来呢?”
“后来……太和十一年,林老爷子走了。太和十三年,林老夫人也走了。都是他妻子沈氏操持的丧事,连大晋皇室与南璃王室都派皇子和世子来吊唁,极尽哀荣。但二老临终前留下遗愿,不愿大兴土木另造陵墓,只愿与白溪城寻常百姓葬在一处。”
林青阳闭上眼。
父母至死,都在等他。
但他们等到的,只是一座无碑的坟。
“那沈氏呢?”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沈氏……”掌柜摇摇头,眼中满是惋惜,“沈女侠等了一辈子。林大侠走后,她和苏姑娘一起守着那宅子,还有那条白狼。有人问起林大侠,她只说我答应过等他。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后来苏姑娘也走了,白狼也走了。沈氏一个人,孤零零的,还是等。直到她走的那天,也没等到林大侠回来。”
“她的后事,是李大侠操持的。就是李石头,当年林大侠初到咱们白溪城认识的那个铁匠之子,后来被林大侠的师父青冥子收为徒弟。李大侠给沈女侠立了碑,把她葬在林大侠父母旁边。他说,这是沈女侠生前的愿望。”
小石头后面也成了大侠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那青冥公呢?”他问,“他还活着吗?”
掌柜想了想,道:“青冥公前辈……在林大侠走后十年左右,忽然说自己心有所感,出东海远游去了,至今未归。李大侠本想给他立个衣冠冢,但前辈生死不明,不敢擅立,便一直空着。”
林青阳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旁边一桌的老者忽然插嘴道:“这位公子,好生面熟啊。”
林青阳转头看向他。
那老者约莫七十来岁,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一双眼睛还算有神。他眯着眼打量了林青阳一番,笑道:“公子是北方来的世家子吧?长得真俊。不过说起林大侠,老头子我倒是记得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追忆之色。
“当年他在皇宫斩那疯国师的时候,我爹才十几岁,跟着他的爹娘去京城走亲戚,正好赶上。那场面,啧啧,一辈子忘不了。后来他给我描述说林大侠站在殿前,一剑斩下,那疯国师就倒下了。那身手,那气度,啧啧,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他多年未归,也有人嚼舌根,说他抛妻弃父母,不是东西。但我们这些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人,是不信的。林大侠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是出了意外,回不来了。”
“只是可惜了沈女侠,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可怜啊……”
老者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林青阳低着头,一动不动。
良久,他站起身。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那锭金子约莫十两,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比刚才的银子更加耀眼。
掌柜的眼睛都直了:“客官,这……这也太多了!一壶茶几碟点心,用不了这么多!”
林青阳没有说话,转身向外走去。
掌柜还想再说什么,但一抬头,林青阳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林青阳走出茶楼,混入人群。
他沿着街道走着,心中却一片茫然。
他回来了,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条熟悉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他忽然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一家小店,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寿材纸扎”四个字。
他沉默片刻,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的气息。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正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客官要什么?”
林青阳道:“香烛、纸钱、祭品。”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也不多问,起身从货架上取下一捆香、一叠纸钱、几包点心,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不够?”
林青阳看了看,点点头,又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头吓了一跳:“客官,这太多了!”
林青阳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他出了城,向西走去。
林青阳走到那处相对集中的墓群前,停下脚步。
五座墓碑,静静伫立。
林青阳跪了下去,他点燃香烛,插在坟前。点燃纸钱,一张一张地烧着。火焰跳跃着,将纸钱化为灰烬,灰烬飘起,随风散去。
他跪着,一言不发。
纸钱烧完了。香烛还在燃着,青烟袅袅。
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边上沈孤雁的墓碑前。
林青阳看着碑上的字,眼眶又红了。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点燃一炷香,插在墓前。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盒子里是一枚剑穗。这是他当年临行前沈孤雁送他的,他一直留着。
“孤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下辈子……换我等你。”
他跪了下去,额头抵在碑上。
良久,良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旁边两座更小的墓碑前。
他点燃香烛,插在墓前。
“云袖,大白。”他轻声道,“谢谢你们,陪了她这么多年。”
他在墓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向山坡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望去。
五座墓碑,在夕阳下沉默伫立。
他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大步离去。
林青阳出了城,掐起隐身法诀,御风而起。
他一路向北飞去。
不知道飞了多久,也不知道飞了多远。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离开那座城,离开那些墓碑,离开那些让他窒息的往事。
然后,他停住了。
下方是一片荒山。
山势陡峭,连绵起伏。山上几乎没有什么植被,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稀稀拉拉的野草。风吹过,扬起阵阵尘土。
方圆数十里,没有人烟,只有风声呼啸。
他落了下去。
落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
巨石很大,足有数丈见方,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他站在石头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夕阳。
然后,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百年的思念,百年的愧疚,百年的痛苦,百年的迷茫——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父母在等。
妻子在等。
故人在等。
他们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等到他回来。
而他回来了。
回来面对五座冰冷的墓碑。
回来听别人讲述那些他错过的往事。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改变不了。
林青阳站在山顶,忽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中,有悲,有痛,有恨,有悔——但更多的是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恨天人?他们已经伏诛了。
恨命运?命运看不见摸不着。
恨自己?是他被困荒洲,是他没能回来。
可是……他能怪自己吗?
他也想回来,他拼了命地想回来。
他闯南海,入剑林,九死一生,就是为了回来。
他回来了。
回来得太晚。
林青阳仰着头,望着天空。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缕白云缓缓飘过。
他忽然想问问这天。
问它,为什么要让他打破万古定律,逆凡为仙?
问它,为什么要让他拥有甲木灵根,后天感气?
问它,为什么要让他活这么久,活到亲眼看着所有亲人离去?
这是赐予,还是诅咒?
他不知道。
他猛然并指为剑。
“离恨”剑意随心而动,化作一道无形的剑光,横扫而出!
那道剑光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招式,只是直直地斩向远处的一座山峰。
轰——!
一声巨响,震彻山谷。
远处,一座数百丈高的山峰,被这一剑生生削去了山头!
巨石滚落,烟尘漫天,轰隆声久久不绝。无数碎石从山崖上滚下,砸在山谷中,激起更多的烟尘。惊鸟从林中飞起,在天空中盘旋哀鸣。
林青阳收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座被削平的山峰,看着那些滚落的巨石,看着漫天烟尘渐渐散去。
然后,他对着那座山,轻轻说了一声——
“抱歉。”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不知道,是对山说的。
还是对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说的。
良久。
他转身,向来时的方向飞去。
身后,那座被削平的山峰,在夕阳下沉默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