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夕安寝(2/2)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剑势开始变了。
那一招一式之间,渐渐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不是凌厉,不是飘逸,不是绵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是叹息,像是告别。
像是空荡荡的梧桐树下,最后一片落叶飘下时的轻响。
然后,他出剑了。
那一剑,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蓄势,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递出。
但剑出的那一刻,天地仿佛安静了一瞬。
一种极致的、彻底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的安静。
剑光如一道淡淡的影子,划过虚空。
那道影子里,有凤凰飞去时最后一瞥的回眸,有梧桐树在风中孤独伫立的姿态,有落叶飘下时无声的叹息。
这一剑中,没有生机,没有杀意,没有求胜之心,也没有惧死之情。
只有一道剑光。
如凤凰飞去后,那棵空荡荡的梧桐树在风中的最后一声叹息。
凤去梧空。
青梧剑引第六式。
林青阳收剑而立,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手中的剑,望着剑柄上那根发丝编成的剑穗,望着那朵安静绽放的白花。
他悟了。
但他没有任何喜悦。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站在院中,久久未动。
夕阳渐渐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林青阳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他想起真人的叮嘱,但此刻,他心中涌动的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有悲,有痛,有悔,有恨。
也有迷茫。
他看着剑柄上那根剑穗,看着那枚刻着“阳”字的白玉。那是沈孤雁用她的头发编的,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体内的剑意在微微颤动。
“离恨”剑意。
以离别之痛为骨,以刻骨之恨为锋。
这是他悟出的剑意。是他在五座墓碑前,在极致悲痛和仇恨中悟出的剑意。
但此刻,他却觉得这剑意不甚欢喜。
他是剑修。
他一生追求剑道,从感气到筑基,从剑元到剑意。他曾经以为,剑道的巅峰是他毕生所求。
但如果这剑道巅峰的剑意,是要遭逢这一切才能悟出——
如果他悟出剑意的那一天,是他跪在父母妻子墓前、悲痛欲绝的那一天——
如果他悟出剑意的那一刻,是他入魔癫狂、恨意滔天的那一刻——
那他宁可不要。
宁可不要这剑意,宁可不要这剑道。
宁可他从来没有踏上仙途,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陪着父母终老,守着妻子白头。
可是……
林青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可是他有不能退的理由。
天人。
那些玄袍身影,那些伏杀他的紫府,那些害得他流落百年、家破人亡的凶手。他们不止这三个,他们背后还有一个组织,一个不知名的庞然大物。
他们还在。
他们还会再来。
他们会盯上沧溟阁,盯上慕星师叔,盯上那些还活着的人,他在乎的人。
他若颓废,他若停滞,谁来守护他们?
他若不强,谁来挡住那些天人?
林青阳睁开眼,目光渐渐坚定。
亲人已逝,无可挽回。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要走下去。
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为了那些还在等他的人,也为了...一个他不敢深想、却又隐隐期盼的可能。
他听说,修道至极处,可移山填海,可摘星拿月,可参透天地玄机。
那……
可否一窥轮回之秘?
可否挽回那些已经失去的人?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世间是否有轮回,不知道修道至极处能否触碰到那一丝可能。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走下去,就永远没有答案。
林青阳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天边,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剩几缕暗红色的云霞,在暮色中渐渐消散。
他收起剑,走回屋内。
今夜,他不想再想那些事了。
他想好好睡一觉。
林青阳躺在床上,闭上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修仙之人,以打坐代替睡眠,既养神又修炼。但今夜,他不想打坐,不想修炼,只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好好地睡一觉。
也许是太累了。
也许是那些情绪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也许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闭上眼的那一刻,意识便渐渐沉了下去。
不是入定,不是昏迷,是真正的、安心的沉睡。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流水居的院子里。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中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在风中轻轻摇曳。母亲坐在东窗边,偶尔抬头,对他笑一笑。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沈孤雁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笑。她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轻声道:“又要出门了?早些回来。”
苏云袖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林大哥”。大白趴在她脚边,摇着尾巴,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那么寻常,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林青阳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湿了。
他想开口说话,想喊他们的名字,想告诉他们他回来了。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亲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父亲抽了口烟,对他点了点头。
沈孤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转身走进屋里。
苏云袖和大白也跟着她进去了。
他们都对他点头,都对他微笑,都在告诉他——
我们知道了。
你平安归来,我们就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