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早知如此绊人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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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拂袖离去,最后都没有再看霜降一眼。
霜降失神地看向紧紧闭上的宫殿大门,眼角划过泪水,面如纸色,雷声还在耳畔轰鸣,白光照映着整间寝宫,雨水如刀子般噼里啪啦地砸向窗户。
她惊声大叫,直至把喉咙喊破了,呜呜呀呀地发不出声,像是个漏风的破纸篓子,霜降靠在墙边疯癫大笑,发丝胡乱贴在脸上,模糊了五官。
她又哭又笑,外面的守卫一度以为她疯了。
裙摆血池,她却依旧狂笑,笑得面目狰狞,笑得可怖如夜间的鬼魅,她眼里没有半点神采,垂眸看向地上的一小摊积血后,她愣住了。
她伸出手指,指尖在血池中蘸了一下,她望着手指上鲜红的印记,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天晚上霜降便生产了,却因受惊过度,拼死拼活也只产下一个死胎,稳婆说孩子是前几日就断了气的,只是太医没诊断出来,所以即便不受惊,这个孩子足月之后也是保不住的。
祝修云得知消息之后瘫倒在地上,霜降生产的寝宫内传来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叫声,她用尽了全身力气一遍遍对天嘶吼着,喊着“报应。”
雷电闪过,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血红色的闪电,前所未有。
整片天空都沉得像是个巨大的血窟窿,是冥界鬼魂回来寻仇了。
王公公越看这天,越觉得骇人,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都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翌日早上祝修云没去早朝,将自己一人关在了御书房,从昨晚到现在都没阖过眼,也不让任何人伺候,中午王公公刚派人进去传话,就被屁滚尿流地赶出来,只能王公公亲自去请。
他试探着将耳朵贴上殿门,敲了敲,“陛下?”
屋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滚。”
王公公和刚才进去传话的小太监对视一眼,无可奈何,他再次敲响殿门,开门见山。
“陛下,晋国公大人有要事求见,在宫门外候着。”
“那就让他进来见朕,难道还要朕去见他吗?”
祝修云语气中露出不耐烦,王公公顿了半晌,补充了句:
“晋国公大人是褪了官服,白袍来相见的,似是跟昭宁皇后有关。”
这句话说完,王公公都不敢在殿门外多待,谁料里面却没了反应,久久没有说话。
王公公以为祝修云没有听见,刚要重复一遍时,殿门从里面打开,王公公差点向前跌去,连忙跪在地上行礼。
“参见陛下,陛下就算再伤心,也千万要顾及龙体啊。”
祝修云只问一句话,“晋国公在哪里?”
外面雨势渐大,晋国公和梁程一同身着白袍前来,梁程给自己和父亲撑着伞,晋国公一手托着自己的朝服,上面还放着玉笏,身边再没有旁人。
看着王公公从雨帘中走出来迎接,晋国公躬身作揖。
“劳烦公公了。”
梁程跟着父亲的动作颔首,王公公赶紧回了一礼催促道:
“晋国公大人不必如此,眼下雨太大,陛下担心晋国公在外面染了风寒,让奴才请晋国公和梁家大公子进去。”
梁程忍无可忍,“担心?他还知道担心?”
“他但凡懂一点担心,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我妹妹在宫里病死!”
王公公不敢信梁程竟敢在大庭广众下口出狂言,冒犯天子,一时惊恐,怔在原地。
他把目光投向晋国公,可后者全然淡定模样,好似根本没听见梁程那番话一般。
“晋国公,梁公子还是尽快随咱家进去吧。”
两人跟在王公公身后,穿过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拐进一个廊亭中,祝修云便背手站在廊亭中央,见二人渐渐靠近,他上前两步,欲开口时,一眼发现了晋国公拿在手里的官服。
他不解地指着官服问了句,“爱卿这是何意?”
晋国公躬身行礼,“回陛下,臣年事已高,已无法担任朝中臣子一职,家中发生变故,幼女病逝,臣妇人伤心至极卧床不起,臣恳请陛下允许臣携妻儿告老还乡。”
祝修云赶紧把晋国公扶起来,“晋国公夫人身体不适,朕便让宫中太医出宫为夫人诊治,爱卿这是何必呢?”
“陛下怕是方才没听明白吧?”梁程轻哼一声,眼底神色狠厉,“臣母究竟为何卧病在床,陛下不应该最清楚吗?这是请太医就能解决的吗?”
所有在廊亭侍奉的太监宫女听见这话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将头低下,生怕祝修云会迁怒自己,可梁程依旧抬着头,连脖子都不曾缩一下,直直盯着祝修云的眼睛。
“陛下每每看到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收到南方水涝山洪的消息,心中是否会有对昭儿的一丝愧疚!连老天都知道,昭儿受尽了委屈!”
他说得双眼通红,泪水在下一瞬便夺眶而出。
祝修云气愤,藏在袖中的拳头不断捏紧,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晋国公不动声色地将梁程挡在身后,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臣此次前来,也不只是为了辞官一事,臣全家都想将属于昭宁皇后的遗物带回,皇后遗体按礼制葬入皇陵,臣只为留个念想。”
祝修云眼神动摇,下意识拒绝,“自古以来皇后的遗物都是由天子代为保管,或是将贴身之物一同葬入陵墓,从没有这样的规矩。”
晋国公早已料到了祝修云会这么说,他退一步道,“臣只想取回皇后生前的几套衣裳或是首饰,至于其他的,还请陛下好生保管。”
祝修云心中大喊一声荒唐,还想拒绝,却听晋国公突然道:
“听闻娘娘在回光返照之际,以为自己见到了爹娘兄弟,陛下难道还不明白娘娘的意思吗?”
“臣只想帮娘娘圆了全家团聚的心,也好过孤零零的一个人。”
半晌,祝修云没再说话,垂在身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令人感到神奇的是,自从晋国公一家将梁昭的一些遗物带回家,变卖家宅,在老家小山上立下梁昭的衣冠琢之后,天渐渐地放晴了,偶尔还能看到艳阳高照的蓝天。
百姓欢心雀跃,锣鼓喧天地庆祝那一日,家家户户都跑出来感受这久违的阳光,他们躺在田野上,山坡上,将太阳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瞳孔最深处。
那一日,连阳光都是带着香甜的。
天气放晴,王公公想劝连着几日闭门不出的祝修云出去散散心,推开门的那刻,只看到满头银发的人穿着龙袍坐在书房中央作画,他低着头上前道:
“陛下,今日天气正好,不如让老奴陪着陛下出去走走?”
祝修云头都没抬一下,手上动作不停,“出去。”
桌上摆满了一张张作废的画纸,有的已经画完了,有的只画了寥寥几笔就被丢弃,桌上摆不下,就飘到了地上,纸张正面朝上,王公公瞥了一眼才发现祝修云是在画一名女子。
可惜没有凑近,看不真切。
祝修云烦躁咂舌,刚准备把新的一张扔掉,抬眼看到王公公还站在原地,便招呼他上前。
王公公躬着身子又上前两步,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祝修云让他过来,“你替朕看看这画,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王公公想也不想便答道,“奴不懂丹青之术,何况陛下乃九五至尊,画什么都是对的,怎么会出问题呢?”
祝修云不听他这句话,自顾自说道,“朕竟然怎么也画不出双儿了。”
他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王公公随口道,“想必是过去太久,陛下有些忘记了。”
祝修云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你从前见过双儿,你来给朕看看,究竟是哪里不像。”
王公公这才上前,绕过书桌走到祝修云身畔,他盯着祝修云面前的画看了许久,又拿起旁边一张作废的画对比,二者相差无几。
“这……”
他拿着话,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祝修云斜眼看过来,“你觉得呢?”
若不是祝修云说他画的是姬双儿,王公公差点以为他画的是梁昭。
五官虽有些和姬双儿相像之,但眉眼间的神韵完全就是梁昭。
而每幅画唯有这一双眼睛怎么改都不变。
王公公不敢说,只能随便找个借口搪塞回去。
“奴也有些忘记了,陛下画的是您心中的双儿小姐,因而怎么画都是像的。”
祝修云,“你是不是也觉得朕画的像梁昭?”
王公公摇头,“奴不敢。”
祝修云看他站在旁边,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便将他打发出去了。
他又把最上面的画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纸团从桌上滚到地上,祝修云细细回忆了一番,提笔蘸墨,连续又画了十几张,而每张最先下笔的便是人物的眉眼。
这是他最确定,也印象最深的一个部位。
他曾在无数夜里痴迷地落在这双眼眸中。
他再次停笔端详,烦躁地将纸揉成团丢出去。
看着满地的纸团和废图,祝修云忽然生出一瞬恍惚。
但这怎么可能呢?
下一瞬,他疯魔一般从龙椅上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亲手将刚才揉成团的画纸又重新一张张展开铺平,他把每张画纸摊开摆在面前,御书房的地毯被将近数百幅画作铺满。
他站起来,俯视着每张画作,有的没画嘴巴,有的没画身形,可偏偏每一张他都画了眼睛,哪怕只是一只眼,也写满了梁昭的神韵,祝修云唇边扬起讥讽地弧度。
“这怎么可能呢……”
他神情恍惚,嘴里一遍遍呢喃着同一句话。
像是被心头一箭狠狠刺穿,深深的无力感很快将他淹没。
他绕着这些画失神地走了一圈又一圈,想从这些画作上找出一丝有关姬双儿的痕迹。
没有,没有,没有……通通都没有……
他一个踉跄将自己绊倒,仰面扑在这些画上,鼻息间满是墨水和纸浆的气味,他拿着自己眼前的一张画,翻过身细细品味,这是他的第一张画。
银发如瀑般铺洒在画纸上,他看了许久,指尖在画纸上按着他先前画出的双眸轮廓描摹,嘴角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僵硬又难看。
他缓缓垂下手,肩膀微微抖动,轻轻呼出的一口气中带着自嘲般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