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荆芥小窗(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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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里的土路,在雨幕和泥泞中显得格外漫长。当林薇终于看到前方路口阿沅描述的那块简陋的木制指示牌——“枕河居客栈,向东300米”——时,她几乎要欢呼出声。转向东边,一条稍窄、但明显平整许多的青石板小路出现在眼前,蜿蜒通向一片临水的竹林。竹林掩映间,几栋白墙黛瓦的房舍轮廓依稀可见。
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缝隙,西斜的日头挣扎着将几缕稀薄的金光投射下来,照亮了石板路上晶莹的水洼,也照亮了前方客栈门前悬挂的两盏红灯笼。灯笼在微湿的风里轻轻摇曳,暖融融的光晕在渐暗的天色中晕染开来,像一双温暖的眼睛在召唤着疲惫的旅人。
“枕河居”名副其实。客栈不大,只有前后两进小院,前面是厅堂兼做小饭馆,后面是几间客房,全都依着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平缓的小河而建。河水在雨后显得格外丰沛,哗啦啦地流淌着,带来湿润的水汽和勃勃生机。
林薇拉着她那个沾满泥泞、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小推车,像个移动的泥塑,终于踏上了客栈门前干净的石阶。她收起那把沉甸甸的大黑伞,靠在门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叫嚣着要散架。
客栈厅堂里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透过敞开的木门流泻出来。一个穿着灰色棉麻对襟衫、身材微胖、笑容和气的五十多岁男人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闻声抬起头。看到门口泥猴似的林薇和她那辆同样狼狈不堪的小推车,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被热情的笑容取代。
“哟!姑娘这是打哪儿来?快请进快请进!这雨淋的!”赵老板——林薇猜他就是阿沅说的老板——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声音洪亮带着关切,“赶紧进来暖和暖和!老李!快帮姑娘把车子放好!”他朝后面喊了一声。
一个同样穿着棉麻短褂、手脚麻利的小伙计应声跑出来,二话不说就去接林薇的小推车:“姑娘给我!您快进去歇着!”
林薇感激地道谢,卸下肩上沉重的背带,将小推车交给小伙计,自己则迈步走进温暖明亮的厅堂。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木柴烟火气和淡淡皂角清气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最后一丝寒意。
厅堂不大,摆着四五张八仙桌,擦得锃亮。角落里一个烧得旺旺的小炭炉上坐着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桌边吃饭聊天,气氛安逸。林薇这一身泥泞和过于精致的装扮走进来,自然又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注目礼。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湿发,走到柜台前。
“老板,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正好还有一间河景小单间空着!”赵老板笑容满面,拿出登记簿,“姑娘一个人?徒步?”
“嗯。”林薇点头,拿出身份证登记。
“厉害!”赵老板竖起大拇指,“这天气还走路!快,老李,带姑娘去房间!就在楼上最东边那间,安静!姑娘你先上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爽衣裳!看这湿的,别着了凉!”他语速很快,透着真切的关心。
“谢谢老板!”林薇心里又是一暖。小伙计老李已经放好了推车,跑过来拿起一把挂着木牌的钥匙:“姑娘跟我来!”
房间在二楼,果然临河。推开雕花的木窗,清冽的河风裹挟着雨后竹林和泥土的气息立刻涌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挂着素色帐子的老式木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被褥蓬松,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最难得的是,居然有一个小小的独立卫浴,虽然简陋,但热水器看起来是新的。
“热水都是现成的,姑娘放心用!”老李放下钥匙,“有什么需要就喊我,我就在楼下!”
“好的,谢谢!”林薇再次道谢。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清晰入耳,衬得室内更加宁静。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昂贵的真丝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满了泥点和水渍,早已不复光鲜。裤腿和那双Ferragao高跟鞋更是惨不忍睹,泥浆几乎糊满了鞋面。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在雨水和汗水的冲刷下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开,粉底斑驳,只有指甲上那抹山茶花红,依旧倔强地闪耀着,如同阿沅所说——“雨过天晴后的琉璃瓦”。
她自嘲地笑了笑,脱掉沉重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但干净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些,让带着水汽的凉风尽情吹拂在脸上。然后,她开始一件件褪去湿冷黏腻的衣物。
热水冲刷而下,烫慰着冰冷疲惫的肌肤,蒸腾起氤氲的白雾。林薇站在水幕下,闭着眼,感受着暖流带走最后一丝寒意和疲惫。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红,四肢百骸都重新充满了暖意。
换上干净柔软的纯棉睡袍,用厚毛巾包裹住湿发。她走到那个沾满泥点的小推车前,蹲下身,拉开防水的侧袋拉链。里面是几套同样精心挑选的备用衣物。她挑出一条质地柔软舒适的米白色亚麻长裙,一件浅杏色的羊绒开衫。内衣、丝袜自然也是配套的崭新一套。指甲油暂时不用补,那抹红依旧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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