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倒计时·第二日(2/2)
“她叫阿萤。”
“她死的那年,他四十三岁。正在冥渊城密室,突破地煞四重。”
王平握着玉简的手指,指节泛白。
良久。
他将这枚玉简,与那叠《沈青岚考》的手稿,一同锁进了储物戒最深处的暗格。
然后,他起身,推开功勋阁的门。
门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
他望着那片被染成绯红与靛青交织的天际。
——他四十三岁那年,在突破地煞四重的关键时刻。
——她四十八岁那年,死在那株等了他三十年的铁棘木下。
他不知道,她临终前有没有人陪在身边。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只知道,那年沈穹出关后,独自在密室中坐了三天三夜。
出来后,第一件事,是将噬魂镰从地煞二重,血祭提升至地煞四重。
祭品是——
三百里外,屠尽一村。
他忽然想起毒蛛今晨说的那句话:
“他杀死自己之前,还有一个女孩。”
他忽然明白。
沈穹杀死自己的那一天,不是二十三岁。
是四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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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暮色四合。
林澈从七号阵基起身,面色苍白如纸。
今日他完成了全部外围阵基的校准,并将“归元化生”第一层的灵力回路,成功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
虽然只持续了三息,虽然代价是经脉撕裂七处。
但他成功了。
他扶着阵基边缘的立柱,闭目调息。
净世龙符悬于胸前,将一缕缕精纯的净化之力渡入他体内,缓慢修复着那些新添的细密伤痕。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睁眼。
“血鹫离开冥渊城了。”
苏浅雪的声音很轻,却如冰锥刺入心口。
林澈睁开眼。
“方向?”
“东南。”
东南。
黑石镇,就在冥渊城东南三百里。
“随行几人?”
“独自一人。”
林澈沉默片刻。
“他在钓鱼。”
“嗯。”
“饵是我。”
苏浅雪没有说话。
林澈转身,望向暮色中那片苍茫的荒原。
三百里外,正有一道地煞七重的冰冷气息,以惊人的速度朝这片刚刚愈合的土地逼近。
他闭目。
灵识延伸至极限——一百二十里。
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
地煞七重,已能完美收敛自身气息,瞒过同阶感知。
只有当对方进入百里之内,他才能捕捉到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杀机。
他睁开眼。
“还有多久?”
“以他的速度,”苏浅雪顿了顿,“明日酉时。”
明日酉时。
倒计时·第二日。
——
他只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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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夜色笼罩黑石镇。
林澈独坐于阵台之巅,净世龙符悬于胸前。
他没有在推演归元化生。
也没有在修复经脉。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镇内渐次亮起的灯火。
阵台边缘,那件叠放整齐的深青披风,不知何时已被人披在他肩上。
他伸手,轻轻抚过披风上那道细密的针脚。
那是他从未注意过的、属于某个人的沉默。
他收回手。
闭上眼。
——明日酉时。
——
还有二十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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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三百里外,荒原与山脉交界处。
一道暗红如血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夜空。
他没有隐匿身形。
也没有收敛气息。
甚至,他刻意释放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地煞七重的威压,如同在黑夜中点起一盏灯。
灯下,是饵。
饵中,是钩。
他要看看,那个让沈穹狼狈如丧家之犬的“星尘”,究竟有几分成色。
若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那便只是一只躲在巢穴里瑟瑟发抖的雏鸟。
不值得他亲自动手。
不值得他动用那柄——
他低头,望向腰间那柄被暗红煞气缭绕的、狭长如新月、散发着刺骨寒意的血色长刀。
刀名饮魂。
以地煞境修士魂魄祭炼而成,共饮三十七魂,如今距离蜕变为地阶上品,只差最后一祭。
他需要的,是一道足够强大的、足以承载地煞高阶法则的、鲜活完整的——
魂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双被血色浸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虔诚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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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黑石镇中央阵台。
林澈睁开眼。
他没有感知到那道地煞七重的气息。
但他感知到了另一样东西。
——来自三百里外,那道一闪而逝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不是针对他。
而是针对整座黑石镇。
针对镇内每一个正在沉睡的人。
针对那株正在夜色中缓慢舒展叶芽的铁棘木。
针对那盏被他封存于青玉符中、微弱却固执地亮着的灯。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跪在尘埃中捡起一纸婚书。
这双手,曾握紧逆鳞刃碎片,斩碎幽骨老人的万魂骨幡。
这双手,曾在葬龙涧深处,将圣血晶鳞的净化之力渡入青龙圣灵濒死的残魂。
这双手,曾一道刀光,斩得沈穹如丧家之犬。
此刻,这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
将那丝几欲破体而出的杀意,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然后,他取出那枚青玉符。
符中那盏灯,依旧微弱地亮着。
他看着它。
良久。
“你四十三岁那年,”他的声音很轻,“突破地煞四重时,有没有人等你?”
灯,沉默地亮着。
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他将青玉符收回怀中。
起身。
夜风穿过阵台,带起他肩上的披风。
他望着东方。
三百里外,那道冰冷的杀意已收敛无踪。
但他知道,它正在逼近。
以每时辰三十里的速度。
以每刻钟十里的速度。
以美息……
他不去计算。
只是将净世龙符握于掌心,盘膝坐下。
归元化生的第二层心法推演,他已隐约触摸到门径。
“以身为炉”之后,是“以心为引”。
将神魂炼成炉火,方可引动四象之力,逆转生死枯荣。
代价是——
每一次施展,都会燃烧施术者的寿元。
他没有犹豫。
只是阖上眼。
推演,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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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如墨。
苏浅雪站在星陨楼顶层的窗前,望着阵台顶端那道被青金色光晕笼罩的身影。
她看见他取出青玉符,对着那盏沉默的灯,说了什么。
她看见他将玉符收回怀中,起身,望向东方。
她看见他重新坐下,阖眼,进入忘我的推演状态。
她什么都看见了。
除了——
他鬓边那根白发。
她没有出声。
只是将窗棂轻轻合拢。
将夜风,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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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
最浓的黑暗。
功勋阁的灯,还亮着。
王平没有睡。
他面前摊开着那叠《沈青岚考》的手稿,以及毒蛛今晨传来的那枚玉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
在手稿末尾,补上最后一行字:
“沈青岚死于二十三岁,葬于四十三岁。”
“墓碑上没刻名字。”
“墓前也没有铁棘木。”
他搁下笔。
窗外,晨光初透。
倒计时·第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