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药品推销员王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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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啥也看不见,水汽蒙蒙的,只能看见白花花的人影晃来晃去。
但就这,也让他们兴奋得不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后来被看门的老头发现了,举著扫把追了他们三条街。
小说里还写茬架。
马小军他们和另一帮孩子约架,在铁道边。
去之前一个个豪情万丈,真到了地方,看著对方黑压压一片人,心里直打鼓。
但箭在弦上,不能怂。
开打,拳脚横飞,砖头乱扔。
马小军脑袋上挨了一下,血糊了一脸,但他也把对方一个人开了瓢。
打完架,两败俱伤,各回各家。
马小军他爹看见他那样,抄起笤帚疙瘩就揍,揍完了又带他去卫生所包扎。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包扎时手很轻,马小军闻到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儿,忽然就不觉得疼了。
王硕看到这儿,眼眶热了。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打架,也是为了一点小事。
打完回家,不敢说,偷偷用自来水冲伤口。
水一衝,血又流出来,滴滴答答的。
他娘看见了,没骂他,只是嘆了口气,拿出红药水给他抹。
抹药时,他娘的手在抖。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
小说还在继续。
马小军他们长大了,各奔东西。
有的下乡,有的当兵,有的进厂。
最后一次聚会是在马小军家,偷了他爹的酒,二锅头,兑著白开水喝。
喝著喝著就哭了,也不知道哭啥。
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夏天,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那些在屋顶上看著夕阳发呆的下午,那些以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时光,真的结束了。
看到最后一段,王硕蹲不住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靠在墙上。
杂誌卷在手里,捲成了一个筒。
他仰起头,看天。
燕京腊月的天,灰蓝灰蓝的,有几缕云,像用毛笔蘸了最淡的墨,隨手抹了几下。
他想起自己当兵走的那天。
也是春天,但比现在冷。
他穿上军装,戴著大红花,在锣鼓声里上了卡车。
他挺著胸,觉得自己是大人了,要干一番事业。
卡车开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七年的胡同,那些灰墙灰瓦,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忽然就觉得,自己要离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地方,而是一段生命。
在部队的两年,他上过船、操过舵,当过卫生员,也写过黑板报。
退伍回来,分到医药公司,骑著自行车满北京城跑,推销葡萄糖、生理盐水。
见了人得赔笑脸,得说好话,得给人送毛毯。
这就是生活,实实在在的,带著消毒水味儿和回扣的生活。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日子。
那些在街上晃荡、打架、拍婆子的日子。
那些傻了吧唧、但真痛快的日子。
可劲松这篇小说,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把他心里那扇锁了好久的门打开了。
记忆哗啦啦涌出来,带著尘土味儿,带著汗味儿,带著血腥味儿,也带著阳光晒在柏油马路上的焦糊味儿。
王硕就这么靠在墙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一阵自行车铃声把他惊醒。
一个半大小子骑车过去,车后座驮著个姑娘,姑娘的手搂著小子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小子骑得飞快,留下一串笑声。
王硕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低头,展开手里的杂誌,又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劲松。
这人,有点意思。
他把杂誌小心地折好,塞进提包的內层,拉上拉链。
然后蹬上自行车,往下一家医院去。
风又大了些,吹在脸上,有点疼。
但他蹬得很有劲儿,车链子哗啦啦响。
路上,他脑子里还在转著小说里的情节。
马小军,刘忆苦,於北蓓,羊搞————这些名字,这些人物,活生生的,就在眼前晃。
他们说话的语气,他们打架的姿势,他们看姑娘的眼神,都那么真,真得像刚从燕京哪个胡同里蹦出来,浑身还带著土腥气。
劲松怎么写出来的
王硕琢磨。
这人不是燕京人,听说是湘西的,怎么写燕京大院的孩子写得这么像
观察的
想像的
还是他身边就有这样的人
不管怎么样,人家写出来了。
而且写得这么好。
王硕忽然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稿纸。
他也写,断断续续地写。
写当兵时的事,写燕京胡同里的老百姓。
但写完了,自己看看,总觉得差点意思。
太平,太温,像白开水。
他也想写出点劲儿,写出点血性,但一落笔,就软了。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现在他知道了。
他缺的就是劲松这种写法—不躲不藏,不美化不拔高,是什么样就写成什么样。
打架就是打架,不好看,但真实。
拍婆子就是拍婆子,不光彩,但那是青春。
青春不是只有读书学习进步,青春还有荷尔蒙,有衝动,有迷茫,有犯浑。
这才是真的。
不像在《解放军文艺》当实习编辑时,看到的、写的都是那些伟光正的东西!
躁硕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熊熊大火,就是一个小火乍,但在那憋闷的、满是消毒水味儿的生活里,这点火乍格外亮。
到了第二家医院,是护国寺中医院。
他要找的是药房副主任,姓刘,女的,四十来岁,人挺和善。
但今天刘主任不在,出门办事去了。
躁硕扑了个拉。
他没觉得懊恼,反而有点轻鬆。
正好,他需要点时间,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东西理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