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院子里的小棺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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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从小就不是个普通孩子。不是说他聪明或者有天赋,是说他的胃口。他上高中的时候身高一米八九,体重二百一十斤,看着不算太胖,可他的饭量能把食堂打饭的大妈吓哭。有一次放学,同学骑自行车经过学校门口的羊肉串摊,看见赵磊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那个十米长的烤炉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羊肉串,火苗子舔着肉串滋滋地响,油烟冒得半条街都是。同学停下来跟他打了个招呼,赵磊一抬头,嘴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大喊了一声:“来来来,坐下一起吃!”同学把车停好,走过去坐下,低头一看,赵磊脚底下放着一个大塑料袋,撕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十个烧饼。同学愣住了:“你一个人吃?”赵磊点了点头,说:“你先坐下,我再点五十串羊肉串,咱们分着吃。”同学姓李,后来大家就给赵磊起了个外号,叫“大赵”。不是因为他姓赵,是因为他太能吃了。可大赵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大赵八岁那年,暑假住在外婆家。外婆家在老城区的东街,是个独门独院的老宅子。青砖灰瓦,院角长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歪歪扭扭的,结了果子也没人摘,熟透了就自己裂开,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院子不大,青砖铺的地面坑坑洼洼的,一到下雨天就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大赵那段时间得了一种怪毛病——喜欢拿锤子和改锥在院子里挖坑。没有目的,就是挖,挖完一个换一个地方,把外婆家的院子挖得跟炮弹炸过似的。外婆骂了他好几回:“你这孩子是不是属老鼠的?地底下有金子啊?”大赵不听,趁外婆不注意,又蹲下去接着挖。
那天下午,大赵蹲在石榴树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拿着改锥往地里扎。往常他挖个十来公分就换地方了,可这天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底下有东西。那种感觉不是好奇,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走的感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不许他停。他一下一下地砸,改锥一寸一寸地往下钻,胳膊酸了也不肯歇,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土里。他挖了大概三十公分深,改锥尖忽然碰到了一样硬东西。不是石头——石头的声音是脆的,这个声音是闷的,像砸在木头上,带着一点回弹。大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扔了改锥,用两只手开始刨土。土是潮的,凉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不管,扒了一层又一层,终于把那东西整个从土里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木盒子。大概有男士的鞋盒子那么大,但比鞋盒子窄一些,长一些。外层的木头已经发黑腐烂了,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像雨后烂掉的树根。大赵把外面的烂木头撬开,里面还有一层。第二层木头一露出来,大赵就愣住了——那木头是深紫色的,紫得发黑,表面油亮油亮的,像打过一层蜡,在地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居然一点都没裂,一点都没烂。木头四角打着铜钉,钉帽上刻着细细的花纹,像是缠枝莲,又像是云纹。整个东西精致得不像是该埋在地底下的。
外婆家的院子是老宅子,解放前是个大户人家的产业,后来才分给外婆住的。大赵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挖到宝贝了。他抱着那个紫色的小匣子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恨不得马上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他跑进屋找改锥,翻箱倒柜的动静把外婆和她妈引了出来。他妈看见他满手是泥,衣服上全是土,裤腿上还挂着几片烂树叶,正要开口骂他,忽然看见他怀里抱着那个紫色的小匣子,话就咽了回去。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是什么?”她问。
大赵兴奋地喊:“妈!姥姥!你们快来!我从地里挖出一个宝贝!”
外婆也走过来了,戴上老花镜凑近一看,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了一句让大赵他妈脸色煞白的话:“这不是棺材吗?”
他妈弯腰仔细一看,也看出来了。那个形状——上宽下窄,一头大一头小,分明就是一口缩小了的棺材。那四角的铜钉,那打磨光滑的棺盖,那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无一不在告诉她们,这就是一口棺材,一口专门给小孩打的棺材。他妈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赶紧埋回去!我听说老早以前大户人家镇宅子用的东西,挖出来破风水,赶紧埋回去!快快快!”
外婆不一样。外婆上过大学,念的是师范,接受的是新式教育,不信这些牛鬼蛇神。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口小棺材的表面,又凑近闻了闻,说了一句:“先别急,打开看看,说不定里面有值钱的东西。这木头我看着像紫檀,要是真的,光这木头就值不少钱。”
大赵举双手赞成。他抱着棺材不撒手,嘴里喊着:“打开打开打开!我要看里面有什么!”
外婆被他吵得头疼,进屋拿了一根铁棍出来。三个人合力撬那口棺材。铜钉钉得死死的,撬了半天,铁棍都弯了,棺材盖才发出“咔”的一声响,松动了一点。又撬了几下,棺材盖终于掀开了。
棺材盖掀开的那一瞬间,三个人同时往后一退。大赵他妈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到了石榴树上。外婆也吓得喊了一声,手里的铁棍咣当掉在了地上。大赵蹲在原地,没退,但他也吓傻了——棺材里躺着一个女婴。不是骨架,不是干尸,是一个完整的、小小的身体,大概有成人的小臂那么长。女婴穿着一条丝纱做的裙子,裙子已经风化得发脆了,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还能看出是一件西式的小礼服,领口镶着细细的花边,腰上系着一条缎带。她的头发是黄色的,浅浅的淡黄,像秋天被太阳晒干了的草,细细软软地贴在头皮上。鼻梁很高,眼窝很深,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活人的白,是一种像瓷器一样的、没有温度的白。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的骨头细细的,像鸟的爪子,指甲盖还隐约能看出一点点粉红色。棺材里面散落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小颗的珍珠,有的已经发黄了;几块彩色的石子,磨得圆滚滚的;一个生了锈的小十字架,链子断了,躺在她的肩膀旁边。
“这不是中国人。”大赵的妈声音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你看这头发,这鼻梁,这根本不是中国人。这是个外国小孩。怎么会有外国小孩埋在我们家院子里?”
外婆也吓得不轻,手都在抖,但她毕竟是上过大学的人,还撑得住。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别动,谁也别碰。等家里的男人回来。”
大赵蹲在棺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女婴。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害怕。他觉得那个小女婴像是在睡觉,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甚至想伸手去碰碰她的脸——那张脸太小了,小到他的一个巴掌就能盖住。他想摸摸那黄色的头发是不是软的,想摸摸那白白的脸蛋是不是凉的。可他妈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棺材旁边拖开了。
傍晚五点多,大赵的爸下班到了外婆家。他在工厂上班,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围着一圈人,走近一看,愣了一下。但他比女人们镇定多了。他蹲下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把棺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这确实是个外国孩子。你们看这十字架,中国人不这样安葬。这应该是早年间天津那边殖民地的时候,外国人生了孩子没养活,埋在这儿的。那时候这一带住过不少外国人。”
大赵的爸报了警。不到一个小时,先来了两个警察,后来又来了四五个穿白大褂的人,带着工具和密封箱,在院子里四处勘查。他们又往下挖了挖,挖出了一些民国时期的铜板、一面缺了角的小镜子、几件发黑的外国首饰,都是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不值什么钱。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说这院子底下以前可能是个小型的家庭墓地,专门埋早夭的孩子。
最后,那些人把小棺材和女婴一起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箱子,带走了。大赵扒着院门往外看,看着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走了,尾灯闪了两下,拐过街角,不见了。院子恢复了原样。那个坑被填上了,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青砖还是那些青砖。可大赵从那以后就变了。
他开始做噩梦。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就会梦到那个小女婴。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黄头发,白皮肤,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翘。可她在动。她不在棺材里了,她在地板上爬。一下,一下,很慢很慢,像一只小小的、白色的虫子,朝着大赵的床爬过来。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每爬一下,吱呀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拉一把旧提琴。大赵想跑,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他的身体像被水泥浇住了,只有眼睛能转。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一点一点地爬过来,爬过大赵扔在地上的拖鞋,爬过掉在床边的绘本,爬过大赵的被子——她爬上来了。她太小了,轻得像一片纸,大赵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她爬过大赵的腿,爬过大赵的肚子,爬到大赵的胸口。她停下来,仰起脸。那张白色的、瓷器一样的小脸,离大赵的脸只有一掌远。她睁开了眼睛。大赵从来没有在梦里见过她睁眼。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灰得像冬天的天空,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可大赵觉得她在看着自己。她伸出了那只细细的、骨头一样的小手,朝着大赵的脸伸过来。手指慢慢地张开,五根细细的、半透明的手指,像刚发芽的嫩枝。
大赵每次都在那只手碰到自己之前猛地惊醒。浑身是汗,枕头湿透了,后背的睡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地板。地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拖鞋,没有绘本,没有那个白色的小小的身影。
后来大赵变了。他不爱跟人说话了,不爱跟人玩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反而觉得踏实。他爸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就是受了惊吓,大了就好了,开了一点安神的药,让他睡前喝。可大赵知道,他不是害怕那个小女婴。他是觉得自己把她从地底下挖出来了,害得她连那个小小的棺材都待不成了。他不知道她被那些人带去了哪里。是被烧了,还是被扔了,还是被泡在福尔马林里,放在某个研究所的玻璃柜子里,让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围着看,指指点点,写报告。他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冷。毕竟在地下埋了那么多年,安安静静地睡在那口紫檀木的小棺材里,穿着那件丝纱的小礼服,手边放着珍珠和彩色的石子。忽然有一天,头顶上的土被人扒开了,棺材被人撬开了,光刺进来了,风灌进来了,一双手把她从那个黑黑的、暖暖的地方抱了出来,不知道带去了哪里。
这些事大赵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只是在每年的某一天——他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他只记得是夏天,石榴树快结果子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把改锥砸在木头上发出的闷响,想起那口紫色的小棺材上油亮油亮的光,想起那个嘴角微微上翘的外国小女孩。然后他会发很久的呆,什么话都不说。他今年二十岁了,一米九的个头,二百一十斤,一顿饭能吃四十个烧饼。可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地板。看一眼那里有没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正一下一下地朝他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