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抬花圈的队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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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小玲,从小在南方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长大。村子四面环山,几十户人家窝在山沟里,进出只有一条土路。村里人都沾亲带故,唯独谢姨不是本村人。她是从外面嫁过来的,男人死得早,也没留下孩子,一个人守寡过了许多年。谢姨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对村里的小孩都很好,尤其疼我。我小时候常去她家玩,她给我炒黄豆吃,给我缝沙包,还教我唱山歌。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很好看。
谢姨四十多岁那年,忽然死了。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邻居见她没开门,进去一看,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子都冰凉了。什么病死的,谁也说不清。村里人按规矩给她办了丧事,灵堂设在她家堂屋里,门口摆满了花圈。我们那儿的风俗,人死后要在家里停灵七天,第七天出殡。
第六天夜里,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村里炸开了锅。有人敲着脸盆满村喊,狗叫成一片,火把的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我妈披上衣服就要往外跑,我一个人不敢在家,哭闹着跟了出去。村中央的晒谷场上已经聚满了人,火把插了一圈,照得通亮。人声嘈杂,我听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谢姨家门口的花圈被人偷了。十几个花圈,丢了一大半。
有人看见三个黑影抱着花圈往村西头跑了。村里的几个年轻后生抄起扁担和锄头就追了出去。村长站在晒谷场上维持秩序,让大家别乱,各自回家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可我们这穷村子,谁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家都不肯回去,等着那几个后生回来。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村西头的土路上出现了几束手电光。那几个后生跑回来了,跑得跌跌撞撞,有两个摔了跟头,满身是泥,脸白得像纸。他们冲进人群,气喘吁吁,好半天说不出话。村长给他们灌了几口水,催着问到底怎么了。
领头的一个后生姓刘,平时胆儿最大,上山打野猪都不怕,可这会儿嘴唇哆嗦得厉害,话都说不成句:“追……追到半路……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村长问。
“那三个偷花圈的……不是人。”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火把噼里啪啦地响,照着每一张煞白的脸。
后生说,他们追到村西头的岔路口,抄近路从树林里穿过去,想在前面截住那三个人。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树枝打在脸上,谁也没吭声。等他们从树林里钻出来,堵在土路上,手电光往前一照——就看见那三个人正朝他们走过来。月光底下,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走在前面的两个,是身材极高大的男人,比村里最高的人还高出半头,穿着拖到脚面的黑布袍子,头上蒙着黑巾,看不清脸。每人手里举着两个花圈,一手一个,四个花圈在月光下白惨惨的,纸花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活的一样在飘。两个男人中间,夹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裳,头发散着,低着头,脚不沾地,被两个男人架着往前走。那个人,正是三天前死去的谢姨。
后生说到这里,声音都变了调,像哭又像喊。他说,他们几个人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扁担和锄头差点掉了。有人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他们赶紧躲回树林里,趴在一丛荆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荆棘扎得满手是血,谁也没觉得疼。那三个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慢慢走过去,花圈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可那两个黑袍男人的脚底下,什么影子都没有。他们的袍子垂到地面,一动不动的,像是用浆糊浆过的硬纸板。谢姨的头一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可她走路的姿势,后生说他认得——就是谢姨生前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背,两只手轻轻摆着,右脚比左脚拖得重一些,因为她生前那条腿受过伤。
队伍走远了,消失在土路尽头。那几个后生才敢从树林里爬出来,一路跑回了村子。跑回来的路上,谁也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那天晚上,村长带着几个胆大的男人打着火把走到村西头,沿着土路找出去好几里地。火把的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照着路边的草丛和远处的山影。什么也没找到。谢姨家门口的花圈,第二天早上又整整齐齐地摆回来了,一个不少。可花圈上的纸花全都朝着西边歪,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人一路拖着走的。纸花上沾着露水,可花圈的竹骨架上,有人发现了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攥过。
从那以后,村里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早早关了门,连狗都不敢叫,缩在窝里呜呜地哼。大人吓唬小孩,说夜里不听话,就会被穿黑袍的人带走。我后来再也没在晚上出过门,直到现在,每次回老家,太阳一落山我就把院门锁得死死的,还要拿一根扁担顶上。
谢姨后来被埋在了村东头的山坡上。她的坟不大,碑也不高,碑上的字是村里老石匠刻的,歪歪扭扭。我每次去给她上坟,都会想起那个月夜里抬花圈的队伍。那两个穿黑袍的男人到底是谁?他们要把谢姨带到哪里去?没有人知道。
只有风知道。可风不会说话,它只是呜呜地吹,吹过山岗,吹过坟头,吹过谢姨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