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他回来看你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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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学那会儿，有天晚上我爸接了个电话，是我大伯打来的。我爸听完，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爷爷走了。那天晚上我早睡了，第二天还要上学，我爸没叫我，只跟我妈说了一声，裹上外套就出了门。我听见摩托车在院子里突突突响了三声，然后远了。

第二天清早，我妈坐在我床边，把我摇醒，说爷爷走了。我当时还小，不懂什么叫走了，只是看着我妈红红的眼眶，觉得应该哭，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又缩回去了。

下午放学是周五，我跟着我妈去了大伯家。大伯家院子里搭着灵棚，白布黑纱，人来人往。我爸、大伯、几个姑姑都披麻戴孝，眼睛肿着，嗓子哑着。大伯递给我一顶白帽子，让我跪在爷爷遗像边上。我是山东人，这边规矩多，来一个人烧纸，我就得磕头。膝盖跪在草垫子上，一下午起来坐下、起来坐下，垫子都焐热了。

到了晚上，爸爸和大伯在棺材旁守灵。大伯让我和姑姑们还有我妈去隔壁卧室挤着睡。那屋不大，一张大炕挤了五六个人，翻身都得喊一二三。我睡在最里面，靠着墙，被子拉到下巴。

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有人敲后门。笃，笃，笃，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后门外面堆着桌椅板凳，乱得插不进脚，根本没人能走到那扇门前。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我把被子掀开一条缝，伸手推我妈。我妈也没睡实，侧过身来，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别出声，睡觉。”她自己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后门没声了才闭眼。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问我爸昨晚听见后门响没有。我爸端着粥碗，愣了一下：“没有。我跟你大伯守到凌晨四点，困得眼皮打架，眯了一会儿，啥也没听见。”

那天下午我要回学校，我妈让我提前走，叫姥爷晚上来家里陪我。姥爷退休前是医生，祖上却是看风水的，后来新中国成立才转的行。他这人话不多，走路慢悠悠的，但什么都瞒不过他。

晚自习下课回家，我照常写完作业看了会儿电视。姥爷烧了热水，端到客厅，蹲下来给我洗脚。电视里正放着蹴鞠的动画片，我看得入神。姥爷蹲在那儿，两只粗糙的手搓着我的脚丫子。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砰砰的声音。像有人拿石头砸水缸。那个水缸就搁在旁屋门外，半人高，粗陶的，平时腌咸菜用。我回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黢黢的，水缸的影子都看不清，更别说人了。

“姥爷，外面什么声音？”

姥爷头也没抬：“猫吧，别管它。”

洗完脚，姥爷端着盆去倒水，顺便去院子角落的厕所。厕所在院子最里头，没灯，平时都拿手电照着去。我坐在屋里，没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石头砸墙的声音，咚，咚，咚，比刚才还响。我跑出去，看见姥爷站在厕所门口，手电光晃来晃去。

“姥爷，怎么了？”

“没事，你先去睡觉。”

那时候小，不觉得有什么，转身就回屋钻被窝了。姥爷过了一会儿也进屋，躺在我脚边那张行军床上，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

我睡得正沉，忽然听见客厅有动静。有人在地板上走，脚步沉沉的，走几步停一下，还传来电视的声音，按遥控器换台那种咔嗒声。我以为是姥爷睡不着，爬起来去看电视了，掀开被子坐起来。屋里黑着灯，客厅那边透过来一点光。我扭头一看，姥爷在床尾睡着，被子盖到胸口，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一把抓过被子蒙住头，躺下去。冷汗从后脖颈往下淌，贴身的秋衣很快就湿了一片。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客厅里那个脚步声，越走越近，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又折回去了。我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第二天吃早饭，我才敢问姥爷：“昨晚客厅有人走，你听见没？”

姥爷端着碗，筷子夹起一块咸菜，慢慢嚼完，放下碗，看着我说：“那是你爷爷，临走之前来看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走的头七还没过，他不放心你，来看看。”姥爷擦了擦嘴，“我昨晚去厕所，砸墙那声是他，他生前进院子习惯先敲敲墙。水缸那声，是他在找地方抽烟。他以前来咱家，就爱蹲在水缸旁边抽。”

姥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昨天村东头谁家下了崽。

后来我回学校了。再后来，听村里老人讲过一个类似的事。村里有个人去世了，生前喜欢坐在门槛上抽烟。那年冬天，另一个村民裹着军大衣想坐在那个门槛上歇会儿，一坐就往下滑，坐上去掉下来，坐上去掉下来，试了七八回，怎么也坐不住。后来有人跟他说，这是老李生前抽烟的地方，你坐这儿，他肯定不让你坐。

这些事恐怖吧，也不恐怖。大概就是走了的人，还惦记着没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