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水草缠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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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夏天，外公二十四岁，在部队里当机枪手。他身体结实，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挺歪把子机枪拆了装、装了拆，一分钟能走一个来回，闭着眼都不带摸错零件的。

那天午后热得厉害，太阳把河滩上的鹅卵石晒得烫脚。外公和三个战友在河边柳树底下支了张木桌打牌，旁边蹲着几个看热闹的。蝉叫得人心烦，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打在牌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印子。

看牌的人里有个叫周海的，管部队的水泥船运输，河南到河北两岸拴绳子拖拽的那种水泥船。那船死沉死沉，可周海水性极好，部队里给他起外号叫“水鹞子”。有一回绳子断了，他愣是拉着水泥船在水里游了一个多月，把船从下游一路拽回驻地。

周海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说：“太热了，我下去洗个澡，你替我摸两把。”他拍了拍旁边看牌那人的肩膀，把汗衫往地上一扔，光着膀子往河边走。外公头也没抬，甩出去一张牌：“快点回来。”

周海应了一声，扑通跳进河里。

打了四五圈，外公抬头看了眼河面。水面上什么都没有，波纹都平了。他把牌扣在桌上：“老周呢？”

旁边有人说：“水鹞子水性好，多游一会儿呗。”

外公站起来，走到河边往水面上扫了一圈。河面宽，水色发浑，芦苇丛从岸边一直铺到河心，风一吹沙沙响。他站了两分钟，回头说：“不对，一定出事了。”

四个人全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跑，边跑边喊周海的名字。河面上只有他们自己的回声。部队上派人下水打捞，竹竿子在水里戳了一遍又一遍，三天，什么也没捞着。周海的铺盖还整整齐齐叠在营房里，搪瓷缸里半缸子凉茶没喝完。

实在没法跟周海老家交代，有人去请了当地一个陈先生。陈先生六十来岁，干瘦，眼窝深陷，抽旱烟抽得手指头焦黄。他来了以后问了周海的生辰八字，掐着指头算了半天，说：“把他生前睡过的席子拿来。”

席子扔进河里。陈先生用黄纸朱砂画了一道符，点着了，扔在水面上。符纸烧成灰，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顺着水流往下漂。陈先生让人跟着，说席子停在哪，人就一定在哪。

席子漂了大半个时辰，在一片芦苇地边上停住了。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风一吹像一堵墙在晃。陈先生指了个位置：“就在底下，捞。”

一个战士拿了根长竹竿，往席子底下捅。竹竿刚伸进去，水面上哗啦一声炸开，蹦出来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在场的人全往后退了一步。那东西在浅水里翻了一下，露出正面来，四个人当场就有人吐了。

是周海。人在水里泡了三天，整个人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脸胀得五官都平了，皮肤白里透青。手脚被水草捆得结结实实，一圈一圈缠到手腕脚腕，勒进了肉里。水草是从芦苇根上扯下来的，鲜绿鲜绿的，缠得那么紧，不知道是他自己钻进去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拽进去的。

周海的妻子从老家赶过来，站在河滩上看了半天，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说那就是周海。她认出来，是他腰上那条红裤腰带，还系着，在水里泡了三天，颜色都没掉。

陈先生让人把尸体抬上来，拿了把剪刀剪水草。剪到手腕的时候，水草底下的手腕上，周海自己的手指头攥着几根断草，攥得死死的，指甲缝里全是绿汁子。陈先生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剪刀递给旁边人，自己点了根烟，蹲在河滩上抽完了才起来。

后来营房里有人说，那几天周海的席子上老有水渍，换了新的第二天又湿一片。陈先生走之前跟外公说了一句话：“水鹞子拽了一辈子船，最后让水草给拽下去了。”

外公活到八十多，给我讲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把烟戒了，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卷在指间转。他说完最后一句，停了一会儿，把那根烟卷掰成两截，扔进了炉子里。火苗舔上来，烟卷卷了边，黑了，化了，没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