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等待(1/2)
夜深了。
大牢里静得只剩油灯的噼啪声,偶尔从深处传来一两声若有若无的呻吟,像是梦囈,又像是鬼魂的嘆息。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在空旷的甬道里迴荡,一会儿像是从左边传来,一会儿又像是从右边响起,听得人心里发毛,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苏白坐在值房里,手里捧著一卷泛黄的卷宗,目光却不时扫向窗外那道通往地下的铁柵门。油灯的火苗在他身侧跳动,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是活的一般。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刻意压著脚掌落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人。若不是此刻值房里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根本不会注意到。接著是极轻的叩门声,三下,两下,又三下——像是某种暗號,节奏分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却又轻得像老鼠在啃噬木头。
“进来。”苏白头也不抬,目光仍落在卷宗上,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门开了,一道瘦小的身影闪身进来,又迅速將门掩上。他的动作极快,极轻,门板合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门轴极轻微地吱了一声,像是老鼠的叫声。来人正是郑世杰,白天那个被毛牢头踹得满地打滚的狱卒。他额头上还包著白布,白布上隱隱渗出一点血跡,那血跡已经乾涸成暗红色,边缘却还有一圈新鲜的血痕渗出,像是一朵绽开的梅花。他脸上的惶恐还未褪尽,眼睛里却闪著异样的光——那是既害怕又兴奋的光,瞳孔微微放大,在昏黄的油灯光里闪烁著,像是黑夜里的两点鬼火。
“苏……苏牢头,”他压低声音,凑到苏白跟前,几乎是踮著脚走过来的,脚跟离地,前掌著地,像是一只做贼的猫。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蚊子叫,像是怕被墙根听了去,又像是怕隔墙有耳,“小的有要事稟报!天大的要事!”
苏白放下卷宗,那捲宗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郑世杰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郑世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一般。
“说。”
郑世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嚕,那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眼睛死死盯著门缝,確认门缝里没有透进光,也没有人影晃动,才又凑近了些,几乎贴著苏白的耳朵,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扁了才吐出来:“毛牢头……毛牢头他……他要去地下二层放人!”
苏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深潭里掠过一道暗流,又像是乌云后面闪过一道电光。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是淡淡道:“你怎么知道”
“小的亲眼所见!”郑世杰急道,两只手比划著名,手指在空气中颤抖,指尖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今夜小的轮值,尿急去茅房,回来时路过毛牢头的屋子,听见里头有动静。小的多了个心眼,趴在门缝里瞧——就瞧见毛牢头在收拾包袱,把几件衣裳和碎银子往包袱里塞。他还从墙上的暗格里摸出好几把钥匙!那暗格藏在画像后头,平时根本看不出来!那画像是关公像,他挪开画像的时候,墙上的灰都掉下来了!他……他还自言自语,说什么『苏白那小子不识相,那就让他吃不了兜著走』、『放几个出去,看他怎么交代』!”
他说著,额头上的冷汗又渗了出来,顺著眉骨往下淌,在油灯光里闪著亮,一颗颗像是清晨的露珠。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指尖都在轻轻颤动,连带著袖子都在抖。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苏牢头,毛牢头这是要栽赃陷害啊!地下二层那些重犯要是跑出去几个,您这刚上任的牢头,头一个脱不了干係!县令大人怪罪下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轻则革职查办,重则问斩抄家啊!”
苏白沉默片刻。
那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郑世杰心头,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他不敢动,也不敢再说话,只能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著衣角,把衣角攥得皱巴巴的;一会儿又鬆开,手指不停地哆嗦,像是抽风一般。
然后苏白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起来,椅子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他整个人没有重量一般,又仿佛那把椅子根本不是实物。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向外面漆黑的甬道。油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尊巨大的神佛雕像,威严肃穆,令人不敢直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和偶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像是从地狱深处飘上来的。
“他去了多久”苏白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平静。
“刚……刚走不久!”郑世杰连忙道,声音里带著急切,脖子伸得老长,像是要把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小的瞧见他往地下二层去了,那脚步走得飞快,像是急著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小的等他走远,这才赶紧来稟报!一路小跑著过来,生怕晚了!生怕耽误了大事!”
苏白转过身,目光落在郑世杰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可郑世杰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住了一般,从头到脚都僵住了,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后背一阵阵发凉,像是有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往胸腔里埋,却不敢移开视线,只能硬著头皮迎著那道目光。
“你做得好。”苏白淡淡道,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讚许,没有高兴,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句陈述,“此事若成,记你一功。”
郑世杰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像是捡到了金山银山一般。他连连鞠躬,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腰弯得几乎要折断,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多谢苏牢头!多谢苏牢头!小的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为苏牢头效犬马之劳!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苏白没有再看他,抬脚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皂靴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踏在棉花上,又仿佛脚底根本没有沾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你留在这里,不要跟来。”
话音未落,门已开了,又关上。那开合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快得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郑世杰愣在原地,只看见那道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快得像是鬼魅,像是幽灵,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呆呆地站著,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喘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地下二层。
甬道里昏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样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像是凝固了千年的深渊。只有尽头一间牢房门口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微弱,摇摇欲坠,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飞蛾,又像是风中的残烛,隨时都可能熄灭。那点火光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周围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被黑暗吞噬了。火光跳动时,能隱约看见石壁上渗出的暗红色水渍,一道道从上往下流淌,像是乾涸的血泪。
毛牢头魁梧的身影站在那间牢房门前,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像是一头蹲伏的野兽,又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夜叉。他手里的钥匙哗啦作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在空旷的甬道里迴荡,久久不散。
他面前站著三个人。
三个浑身散发著腐朽气息的人。他们身上还穿著破烂的囚衣,囚衣上满是乾涸的血渍和污垢,一层叠著一层,早已看不出本来顏色,有的地方硬得像鎧甲。头髮乱得像一团枯草,结成一块一块,有的地方黏著乾涸的血痂,有的地方虱子在爬。脸上的鬍鬚乱七八糟地支棱著,沾著灰尘和草屑,还有乾涸的饭粒。可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野兽的眼睛,是被关了太久、终於看见出口的野兽的眼睛,瞳孔里燃烧著疯狂与渴望,像是地狱里的鬼火,又像是饿狼看见猎物时的光。
为首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牙齦红肿溃烂,一笑就往外渗血水,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囚衣上。他的脸皮皱得像风乾的橘子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毛牢头果然言而有信!”为首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牙齦红肿溃烂,一笑就往外渗血水,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囚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今夜若能出去,日后定当厚报!毛牢头的大恩大德,咱们记在心里,这辈子不敢忘!”
他说著,双手抱拳拱了拱,铁链哗啦作响。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是两点鬼火,瞳孔深处燃烧著压抑已久的疯狂与渴望。他的脸皮皱得像风乾的橘子皮,可此刻却因为兴奋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毛牢头摆摆手,那张黝黑的脸上带著笑,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可眼底却闪著阴狠的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又像是隱藏在阴影里的毒蛇:“少说这些没用的。出去之后往北跑,翻过两座山就是临县地界,那边有人接应你们。记住,跑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別再回来。若是被抓回来,可別怪我没提醒你们——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们。”
他说到最后,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寒意。
“那是自然!”另一人嘿嘿笑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像是嗓子里卡著什么东西,又像是生锈的铁门在转动,“只是可惜了,不能亲手宰了那个新来的牢头——听说他今儿个还下来过还一掌废了老三老三可是武道三境,就那么被他一掌拍废了老子真想看看那小子是什么模样,看看他有没有三头六臂!”
他说著,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舌头焦黄乾枯,像是一片干树皮。
毛牢头脸色一沉,眼角抽搐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少废话!想活命就快走!再磨蹭天都亮了!到时候换班的来了,一个都走不了!”
他將钥匙插入最后一道锁孔,那锁孔锈跡斑斑,钥匙插进去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爬在皮肤颤抖。
咔嚓一声。
锁簧弹开,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响亮,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又像是铁链崩断的声音,在甬道里迴荡了许久才消失,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问晚饭吃了没有。
“毛牢头,这么晚了,还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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