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金陵三更寒,皇后临朝(2/2)
他跨出一步,撩袍跪下,抱拳齐眉。
“义父,儿臣愿往。”
他喊的不是陛下,是义父。
沐英八岁被朱元璋和马皇后收养,在朱家长大,也看著几个皇子长大。
老四和老五喊他大哥,他也真把那两个弟弟当亲弟弟看。
此刻他跪在殿中,膝盖砸在砖面上的声响极重。
汤和第二个抱拳。
老帅没跪,他膝盖上的旧伤撑不住,便站著拱了拱手:“臣愿隨陛下出征。”
他汤和一辈子跟在朱元璋身后,从濠州打到金陵,从金陵打到天下。
这种时候要是缩在后面,他汤和这辈子就白活了。
薛显第三个。
这位永城侯性子最直,抱拳的动作带著风:“末將也去。”
紧跟著,殿中的武將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抱拳的、单膝跪地的、弯腰行礼的,姿態各异,意思却只有一个。
愿往。
朱標站在原处,看著这一幕。
汤和从人群中侧过身子,目光朝他递了过来。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白:太子殿下,您是监国,该您劝一劝了。
汤和心里转著另一笔帐。
从金陵到赤勒川,大军一动,赶到前线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
而五殿下的信是六天前写的,信上说的是出应昌前的事,眼下战早就打起来了。
皇帝就算今夜便拔营北上,赶到赤勒川的时候,不管是胜是败,仗都已经打完了。
这个道理,太子殿下不可能不懂。
只要太子出面说一句“父皇息怒,容臣详议”,將这件事便能从头到尾地理顺一遍,把御驾亲征的衝动按下去,换成一套真正管用的部署。
朝堂上每一回遇到这种场面,都是太子出来收拾局面。
汤和等著。
朱標开口了。
“父皇。”
汤和的心微微放了放。
“金陵有儿臣看著,朝政不会乱。”
汤和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朱標看著朱元璋,目光清亮,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
“父皇要去,儿臣不拦,兵部调度、粮草筹措、京师防务,儿臣一手操持,不劳父皇分心。”
他停了一停,加了一句。
“老四和老五在那边,父皇不去,儿臣也睡不著。”
汤和在心里嘆了口气。
完了。
父子两个都上头了。
一个是当爹的失了分寸,另一个是当大哥的慌了心神。
平日里最沉稳、最讲规矩、最懂得以大局为重的太子殿下,在弟弟的性命面前,也拿不住了。
……
武英殿的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殿中的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数道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马皇后。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常服,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著,脸上没有施粉,眼底泛著淡淡的青色。
身后跟著两名女官和一名內卫。
殿中的气氛凝了一瞬。
武英殿是前朝议事之地,后宫不得入內,这是规矩。
可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提这茬。
原因很简单。
在场的大半是淮西旧部,跟朱元璋从微末起家的老弟兄。
这些人跟朱元璋的交情,不是从登基那天算起的,是从那些啃树皮喝泥水的日子算起的。
那些年月里,是眼前这个女人替他们缝过衣裳,煮过伤药,在粮食断了的时候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伤兵。
渡江之战前夜,军中人心浮动,是马皇后挨个营帐送薑汤,一句一句地安抚军心。
这些人敬她,不比敬朱元璋少半分。
后宫干政
皇后要是想干政,二十四年前就干了,用不著等到今天。
马皇后的目光从殿中扫过,在御案上那封摊开的家书上停了一瞬。
朱標註意到,母亲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
只一下。
等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泪意了。
“你们都说完了”
马皇后看著朱元璋,语气很平。
朱元璋看著自己的妻子,嘴唇抿了一下。
“妹子,咱……”
“你要御驾亲征,”马皇后替他把话说了,“我在坤寧宫都听见了。”
她没有等朱元璋回答,转头看向朱標。
“太子说金陵有他看著,让你放心去。”
朱標垂下了目光。
马皇后將视线收回来,看著殿中眾人。
“你们都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了,他说要亲征,你们一个个抱拳愿往,忠心可嘉,可我问你们一句话。”
“若是塞外大军当真被王保保击溃,你们想过接下来会怎样”
殿中安静了。
“北平和大寧的守军被抽调了多少三分之二还是四分之三”
马皇后看著单安仁。
单安仁张了张嘴,答道:“北平抽调了八成精锐隨大军北征,大寧抽调了九成。”
“好,八成,九成。”马皇后点了点头,“如今两地的城防形同虚设,若是北元骑兵乘势南下,北地的百姓怎么办”
没有人接话。
“北平城里有多少户人家,大寧城外有多少屯田的军户,他们的父兄都为大明死在了塞外,你要连他们的家眷也护不住吗”
她的目光转回朱元璋。
“你朱重八带著人跑去漠北救自己的儿子,把北平和大寧的百姓丟给谁”
朱元璋没有吭声。
“再说你的亲征。”马皇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御案跟前,“你带多少人去带五万十万从哪里调调集需要多少日子粮草从哪里走”
“哪怕你不带大军,只带三千轻骑,一人三马日夜不停地跑,也要十二天。”
她顿了一顿。
“而吴王的信是六天前发的,他在信里说全军即將拔营北上赤勒川,算上路程,如今他们深入草原已是第七日,战早就打起来了。”
“等你赶到战场,是给燕王收尸,还是替吴王报仇”
这句话落下去,殿里的空气冷了一截。
朱標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盯著马皇后,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没有反驳。
他反驳不了。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马皇后没有再看他。
她转向汤和。
“中山侯。”
汤和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你带沐英,今夜出发,走最快的驛路北上。到了北平之后,接管北平和大寧的防务,整合两地剩余的守军,释放囚徒,编练民壮,把城防给我补起来。”
“不准出关增援。”
汤和抱拳领命,心中踏实了几分。
这才是该做的事。
马皇后又转向单安仁。
“单尚书。”
“臣在。”
“军驛。”
“陛下在意的是前线,可前线的事,从金陵使不上劲,眼下唯一使得上劲的,是应昌。”
“应昌有李景隆留守,他手中还有十几万转运粮草輜重的民夫。你立刻让军驛改六百里加急为八百里加急,不要怕跑死马,四天之內务必將旨意送到应昌。”
单安仁拄著手杖,认真地听著。
“让李景隆从民夫中挑选六万壮勇,编队北上赤勒川方向。这些民夫不是正军,指望他们上阵廝杀不现实,但给他们发木棍、发旗帜,让他们举著旗帜在战场外围走一圈。”
“武器不够的,就削木为枪。”
“六万人的队伍哪怕只是在地平线上扬一阵灰,王保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后路。”
单安仁重重点了一下头:“臣即刻去办。”
马皇后吩咐完这两桩事,忽然偏过头,朝殿门口唤了一声。
“刘二虎。”
殿门外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形精悍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玄青飞鱼服,是內卫的统领。
“去秦王府,把秦王妃请进宫来。”
刘二虎应了一声。
马皇后又加了一句:“秦王妃身边有个陪嫁过来的蒙古侍女,叫乌兰图雅,把她也带上。”
刘二虎的眼皮跳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抱拳领命,转身便走。
殿中有几个人面面相覷,不明白皇后深更半夜叫秦王妃和一个侍女进宫做什么。
朱標也看了母亲一眼。
马皇后没有解释。
她回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封信。
然后她收回目光,朝殿门走去。
朱元璋叫了她一声:“妹子。”
马皇后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他们会回来的。”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涩,“咱的儿子,不会折在那种地方。”
马皇后站了片刻。
“但愿如此。”
她迈步出了武英殿。
她没有功夫再去安抚这两个人的情绪了。
后宫干政也好,犯忌讳也罢,那些规矩留给太平年月去讲究。
她现在眼里只有一件事。
把儿子救回来。
夜风从武英殿的廊道里灌进来,吹得她常服的衣角轻轻翻动。
她朝后宫的方向走去。
步子依旧不急不慢,一步一步,稳稳噹噹。
可走到乾清宫和后宫交界的那条甬道时,月光底下,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