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她不是大明的天,她只是老四老五的娘(1/2)
第七日,丑初三刻(凌晨1点45分)。
坤寧宫的偏殿里点了四盏灯。
马皇后坐在主位上,手边搁著一盏茶,茶水冒著热气,她没碰。
观音奴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披著一件匆忙套上的素色褙子,头髮只来得及拿一根银簪別住,散落的几缕垂在耳侧。
她身后跟著一个蒙古女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端正,眉骨比寻常汉家女子高些,穿著秦王府侍女的衣裳,规规矩矩地低著头。
乌兰图雅。
“这么晚叫你们来,嚇著了吧。”马皇后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隨口寒暄一句。
观音奴欠了欠身:“母后传唤,儿媳不敢耽搁。”
“別紧张,不是坏事。”马皇后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也不全是好事。”
观音奴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却没有追问。
她嫁入朱家五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婆母开口之前多嘴。
马皇后的目光从观音奴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乌兰图雅身上。
这一次没有移开。
“乌兰图雅,你在秦王府待了多久了”
乌兰图雅微微一怔,隨即屈膝行礼:“回皇后娘娘,奴婢自王妃入府时便跟在身边,已有五年了。”
“五年。”马皇后点了点头,“五年里,你替北面传了多少回消息”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乌兰图雅的膝盖软了一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观音奴的身体绷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乌兰图雅一眼,又转回来看马皇后。
“母后,这……”
“观音奴,你先別急。”马皇后的语气仍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你们的这些事,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著乌兰图雅。
“乌兰图雅是北元探马军司的密探,这件事,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观音奴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嫁过来的时候,身边带了三个蒙古侍女,其中两个是普通的陪嫁丫鬟,只有乌兰图雅不一样。她会说流利的汉话,识汉字,懂金陵城里的门道,每个月固定有三天会去城南的羊汤铺子买吃食。”
马皇后说到这里,看了乌兰图雅一眼。
“可她从来不在那铺子里吃东西,每次都是买了便走。”
乌兰图雅的嘴唇在发抖。
“那间羊汤铺子的掌柜,是北元在金陵的联络人,乌兰图雅每个月去三次,不是买羊汤,是送消息。”
乌兰图雅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额头贴著地砖,整个人抖得像寒风里的一棵草。
“你不必跪。”马皇后摆了摆手,“若我真想动你们,三年前就动了,何必等到今天。”
乌兰图雅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观音奴的脸已经白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中有惊恐,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以为母后什么都不知道。
“母后,儿媳……”
“你是北元的郡主,王保保的亲妹妹,嫁到大明来做秦王妃,身边留一个替娘家传递消息的人,不奇怪。”马皇后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责备,“换了谁在你的处境里,都会这么做。”
观音奴垂下了头。
“我之所以一直压著这件事,不报给你公爹知道,也不让仪鸞司的人去查,原因只有一个。”
马皇后看著她。
“你是我的儿媳,嫁进了朱家的门,便是朱家的人。我若是把这件事捅出去,你在秦王府的日子便彻底没法过了。”
她顿了一顿。
“老二那个性子你知道,他本就待你不够上心,若是再让他知道你身边藏著北元的探子,他不会去分辨这里头有多少是你的无奈,多少是你的身不由己,他只会觉得自己的枕边人是敌国的奸细,从此视你如仇寇。”
观音奴的眼眶红了。
她在大明六年了。
六年里她受过多少冷眼,吞过多少委屈,嫁入皇家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政治交易,她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是大明拿来修好北元的筹码,是两国邦交的附属品,是秦王府里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可马皇后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
宫中年节赐物,她的份例从不比旁的宫妃少半分。
她生病的时候,马皇后亲自来秦王府看过她,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亲手替她换过额上的湿布巾。
有一年除夕夜宴,一个不长眼的皇亲贵妇当眾拿她的蒙古出身说笑,说什么“塞外来的王妃不知道能不能吃惯咱们的年夜饭,要不要给她单备一碗羊奶”。
席上笑声一片,她低著头,筷子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
马皇后当场沉了脸。
那一家人,自此便没有在金陵的任何宴席上出现过。
这些事,观音奴一桩一桩地记在心里,从未忘过。
她只是不知道,马皇后对她的好,竟然好到了这个地步。
明明知道她身边藏著北元的密探,明明知道乌兰图雅在替娘家传递消息,却为了保全她,將这件事死死地压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发现自己的儿媳与敌国暗通款曲,哪怕只是默许身边的侍女传信,都足以治罪。
轻则幽禁,重则废黜。
可马皇后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她说过。
“我护著你,不是因为你是北元的郡主,是因为你叫我一声母后。”
观音奴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
那泪水顺著脸颊淌下来,滴在褙子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跡。
马皇后看了她一会,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观音奴接过帕子,胡乱地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
……
“我有事求你。”
观音奴愣了一下。
“求”这个字从马皇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对劲。
这个女人统领后宅二十四年,天下间能让她开口说“求”字的人,一只手都数不满。
“你五弟,朱橚,你是见过的。”
观音奴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那个少年。
在宫中的家宴上见过几回,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谁都带著几分温和。
有一回除夕宴上她坐在角落里不自在,倒是那个少年端著一碟点心走过来,搁在她面前,说了句“二嫂尝尝,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栗子糕,比去年的好吃”。
就那么自然,好像她不是敌国嫁过来的郡主,只是寻常的嫂嫂。
“他此刻在赤勒川的草原上,跟你哥哥打仗。”
“你四弟朱棣也在,他们手上两万人,被你哥哥的大军围在了赤勒川。”
观音奴的手攥紧了那方帕子。
“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马皇后看著她,“对你们北元也不公平,你的哥哥有他的仗要打,他的道理我不是不懂。”
她停了停。
“可我是他们的娘。”
“今夜我不是以大明皇后的身份来见你的。”
马皇后的声音平得不能再平,可那份平里头,有一种让人听了心口发紧的东西。
“观音奴,我以母亲的身份,恳求你救救我的儿子。”
观音奴看著面前这个女人。
这是大明的皇后。
是朱元璋打天下时最坚定的后盾,是后宫里所有人仰望的存在,是无数朝臣眼中那个永远端庄、永远从容、永远不露半分怯意的国母。
此刻她说出了“求”字。
放下了所有的身份和骄傲,只剩下一个母亲。
观音奴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母后,儿媳愿意。”
她擦了一把脸,声音还有些哽,但已经稳了下来。
“只是……儿媳要说实话。”
“你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哥哥的性子,母后想必也清楚,他这个人,北元的利益永远摆在第一位,家人排在后面,儿媳在大明六年了,他一封家书都没有给我写过。”
观音奴说到这里,声音涩了一下。
“哪怕儿媳亲自写信给他,以他的脾性,怕是作用不大,他会觉得我已经是朱家的人了,我说的话,就是替朱家说的话。”
马皇后端起茶盏,这回真喝了一口。
“你觉得你哥哥不在意你。”
观音奴低下头:“六年不通一封信,不是不在意是什么。”
“你想错了。”
观音奴抬起头。
马皇后將茶盏放下,看著她。
“世人都说王保保铁石心肠,把北元的大业看得比什么都重,可我问你一件事。”
“沈儿峪那一战,你哥哥被徐达打得只剩十余骑隨从,他逃到黄河边的时候,正值汛期,河水滔天,身后是明军的追兵,前面是要命的黄河。”
“他完全可以拋下一切轻骑北逃,绕路走旱道,可他没有。”
“他放弃了。”
观音奴的身子僵住了。
“他放弃走旱道,选择了折返黄河,是因为他的母亲和妻子也在身边。她们受不住旱道的奔波,於是他抱著一根木头,在黄河汛期里渡了河。”
马皇后看著观音奴的眼睛。
“一个不通水性的蒙古人,在黄河汛期里抱著木头来回折返,你说他心里有没有家人”
观音奴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的哥哥不是不在意家人,他是国和家两难全。”
马皇后的声音放缓了些。
“他给你不写信,不是忘了你,一个在黄河汛期里回头救母亲和妻子的人,怎么可能忘了自己的妹妹。他是不敢写,他怕那封信被人截获,反倒害了你。他怕自己的笔跡出现在金陵,给你在秦王府的处境添麻烦。”
“如果当初你也在黄河边,你的哥哥,一定也会折返来救你。”
观音奴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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