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她不是大明的天,她只是老四老五的娘(2/2)
六年了。
六年里她一直以为是哥哥拋弃了她。
她在秦王府的深院里熬过无数个夜晚,最苦的时候不是受旁人的冷眼,而是觉得连自己的至亲都不要她了。
她恨过。
在被窝里咬著枕头恨过。
恨哥哥为了他的大元基业,把她当成了一枚可以丟弃的棋子。
可方才母后说的那些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里烧了六年的那团怨火,露出底下的灰烬。
灰烬里面还有余温。
那余温是血缘,是幼时在草原上骑在哥哥肩头看落日的记忆,是哥哥教她骑马时被甩下来,哥哥一边笑一边把她从草地上捞起来的画面。
她以为那些都凉透了。
没有。
观音奴將帕子按在眼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放下帕子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可神色已经定了下来。
“母后,儿媳会写信给哥哥。”
马皇后点了点头。
“但是……”观音奴斟酌了一下,“光凭儿媳的信,恐怕还不够。”
“嗯”
“儿媳的信,能拴住的是哥哥心里那点亲情。可哥哥是统帅,战场上的决断,不会只凭亲情来定。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將领,那么多谋士,就算他自己动了念头,旁人也会劝他继续打下去。”
马皇后看著她,等她说下去。
“儿媳能以血缘和亲情束缚住哥哥的手脚,但还需要一个人,用另一套道理去说服他。”
“谁”
“李思齐。”
马皇后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是我们家的世交,跟哥哥的养父察罕帖木儿是多年的袍泽,哥哥自幼唤他一声世伯。虽然后来李思齐降了大明,可这层渊源还在,哥哥对他总还有几分敬重。”
观音奴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
“儿媳的信,是用血缘拴住哥哥的手,而李思齐,可以用利害去说服他。全歼魏国公部,杀了两位皇子,短期看是北元的大胜,可长远看,这等於断绝了大明与北元和谈的一切可能。大明天子震怒之下,必將倾举国之力北伐报仇,到时候蒙汉两族都要生灵涂炭。”
“留两位皇子一条生路,反而是给北元留了一条退路。”
马皇后的目光在观音奴脸上停了片刻。
她没有想到这一层。
或者说,她今夜的心思全被母亲的焦灼占满了,没有余力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的利害算计。
她想的只是救人,是用一切办法、一切代价把儿子从那片草原上拉回来。
可观音奴替她想到了。
“好,”马皇后点了头,“李思齐,我来安排。”
她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光是让李思齐空著手去,分量不够,王保保不是靠嘴皮子能说动的人,他要看见实打实的东西。”
她转过身,面对著观音奴。
“你告诉他,让他告诉你的哥哥。只要王保保肯给我的儿子一条活路,只要我马秀英还在世一天,我愿意以皇后之名,担保大明与北元修好,不再北伐。”
观音奴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另外,我再给他两样东西。”
马皇后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云南的梁王如今手中尚有十多万兵马,我可以说服陛下,放梁王带著他的人马回和林,充实北元的军力。”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其二,如今蒙西的草场粮仓多被明军焚毁,这个冬天北元会很难熬,大明愿意供粮,帮北元渡过这个寒冬。”
兵马,粮草。
这两样东西是北元最缺的。
王保保打了这么多年仗,不会不懂这笔帐该怎么算。
“让李思齐带著这些条件北上,再加上你的亲笔信,够不够让你哥哥坐下来想一想”
观音奴將这些条件在心中过了一遍,慢慢点了点头。
“够了,哥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母后给的这些条件,就是那个台阶。”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母后,万一……万一这些都不管用呢”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万一哥哥执意不肯罢手,万一两位皇子当真……”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想到了一个人。
徐妙云。
观音奴在这座皇城里活了六年,见过太多的笑脸,每一张笑脸底下都藏著各自的盘算。
妯娌之间的客气是一种,命妇之间的寒暄是一种,宫人们恰到好处的恭敬又是一种。
她早就学会了分辨这些笑容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给旁人看的。
可徐妙云不一样。
她至今还记得那日妯娌聚会上的情形。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五弟妹。
彼时邓氏正拿她的出身做文章,什么“北边来的”“受不住富贵气”,字字句句都往她心窝子上戳。
那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多到她以为自己早该麻木了,可那天不知怎的,胸口还是闷闷地疼了一下。
然后徐妙云来了。
观音奴记得很清楚,那一刻窗外正透进来一片日光。
徐妙云就顶著那片光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
那是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说他的哥哥是“英雄”,用的是真心实意的语气,不带半点施捨和怜悯。
也是第一次有人当著满殿宗妇的面,唤她“亲人”。
观音奴这辈子很少哭。
草原上长大的女儿,骑马摔断过手腕都咬著牙没掉过眼泪。
可那天她的眼眶红了,红得毫无防备。
从那以后,徐妙云每隔几日便来秦王府。
有时候提著食盒,里头装的是她自己做的桂花糕,说是新学的手艺,硬拉著观音奴尝,尝完还一脸认真地问好不好吃,该多放糖还是少放糖。
有时候抱著几本书来,两个人並肩坐在廊下翻书,翻到有趣的地方便停下来聊几句,聊著聊著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说金陵城里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说吴王府后院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枣子又大又甜,说朱橚昨天又干了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观音奴听著,觉得日子忽然就没那么难熬了。
观音奴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想,如果没有遇见妙云,她大概已经被这座金陵城里的冷漠和敌意吞噬了。
如今妙云的夫君在草原上命悬一线。
如果五弟回不来,妙云会怎样
那个笑起来温柔如春风的女子,会不会从此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观音奴用力吸了一口气,將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
“母后,若是两位皇子当真出了事,儿媳愿意死……”
“不许说这种话。”马皇后打断了她,声音忽然严厉了几分。
那严厉只维持了一息,便软了下来。
“谁都不许出事,你也不许。”
观音奴咬了咬下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写吧。”马皇后朝书案抬了抬下巴,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你用蒙古文写,写你心里头真正想跟他说的话,不必给我看,写完了封好口,我让人送到李思齐手上,让他连夜便带著信和条件出城。”
观音奴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她提起笔,蘸了墨,落在纸上。
写的是蒙古文。
那些弯曲迴环的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每一个字都是她幼时在草原上跟著母亲学会的。
写“哥哥”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这两个字了。
上一次写,还是刚到金陵的那年。
那时候她偷偷给哥哥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出去,信里写的是“哥哥,我想回家”。
那封信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如今她再写这两个字,意味全变了。
不是求他带自己回家。
是求他放別人回家。
她写了几行,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
马皇后站在书案旁边,一只手撑著案角,另一只手攥著袖口的布料。
她的脸色很差。
嘴唇没有血色,额角的青筋隱隱可见。
她这些天一直在失眠。
从大军出征的那天起,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天要撑著皇后的体面,打理六宫的事务,照顾宫中上下的吃穿用度,脸上永远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敢卸下那层面具,躺在床上睁著眼,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叨著那两个孩子的名字。
老四,老五。
她的儿子。
她亲手给他们缝过尿布,亲手教他们叫第一声娘,亲手在他们发烧的夜里整宿整宿地守著,用湿布巾反反覆覆地擦额头。
她是大明的皇后,可在那些夜里,她只是一个母亲。
两个儿子在几千里外的战场上生死不明,她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母亲。
“母后。”观音奴轻声唤了一句。
马皇后回过神来,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掛在枝头,隨时都会掉下来。
“你写你的,不用管我。”
观音奴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是马皇后撑著案角的那只手滑了一下。
观音奴猛地抬头。
马皇后的身子正在朝一侧倾斜,脸上最后那一点血色也隨之褪尽。
“母后。”
“来人,来人,快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