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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朱橚的战前动员:屠龙术,把命还给士兵自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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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寅时,正二刻(凌晨4点30分)。

天还没亮。

赤勒川谷地的夜风从北面灌过来,裹著草原上特有的冷硬气息,將帐篷的毡布吹得啪啪作响。

中军大帐前面临时清出来一块空地,四角插著火把,火光被风扯成横著的长条。

五百六十五个人站在空地上。

总旗、百户、千户、副千户,全军总旗以上的营旗职官,一个不落。

这些人是两万人的骨架。

每一个总旗管著五十个兵,每一个百户管著两个总旗,每一个千户管著十个百户。

徐达的军令从帅帐传出来,经过这五百多张嘴,灌进一万八千双耳朵里。

骨架散了,军队就散了。

徐达站在高处,身后是那面征虏大將军的帅旗,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

他没有寒暄,开口便是部署。

“六花之势,外圆內方。正兵六千,奇兵六千,分为六阵,每阵两千,是为花瓣。花心为中军战车营,策应花瓣。”

“第一阵,前卫左,王弼领,持黑旗。”

“第二阵,前卫右,曹兴领,持白旗。”

“第三阵……”

每一道军令落下,速归位。

徐达的布置极其详尽。

细致到了每个百户所面朝哪个方向,与左右友邻的间距多少步,遇敌冲阵时是先拋铁蒺藜还是先放箭,全部交代得一清二楚。

这是大明军神的底色。

不是战场上灵光一现的急智,而是像战车上的卯榫一样,把每一颗钉子死死钉进它该在的位置。

布置完阵型,徐达的语气沉了下来。

“今日咱们不守山脚,不下寨,全军前压至谷地中央,布六花阵。”

“军纪三条,本帅只说一遍。”

“若敢后退半步,立斩。”

“若敢延误变阵旗號,立斩。”

“若敢丟弃伤兵,立斩。”

空地上没有声响,只有火把在风里噼啪地响。

三个“立斩”说完,徐达收了口。

他朝身侧让了半步,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穿著亲王甲冑、外罩大氅的年轻人。

“吴王殿下,您跟弟兄们说两句。”

徐达知道如今的军心已经被朱橚此前的作为攒得足够厚实,不需要什么慷慨激昂的战前檄文。

让朱橚说两句,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將士们吃一颗定心丸。

傅友德站在徐达侧后方,双臂抱在胸前,眼皮子耷拉著,似乎在养神,实则那双眼睛的余光一直瞟著朱橚。

他很好奇。

一个养在深宫多年的皇子,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

如今面对这一帮子满身汗臭和血腥气的老兵油子,能讲出什么来

是要讲孔孟之道,还是讲大明律令

还是讲那些虚无縹緲的忠君爱国

……

朱橚站到了中军临时腾出来的那块平地中央,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他面前,五百六十五张脸。

火把的光映在那些面孔上,有老有少,有粗有细,唯一相同的是眼睛里那股子被冷风激出来的精神气。

朱橚没有急著开口。

他的目光在人群前排扫了一圈,落在了一个年轻总旗身上。

那人站得笔直,可身上穿的鸳鸯战袄已经旧得不像样,袖口磨出了白茬,夜风灌来,他下意识地把两只手缩进了袖筒。

“冷吗”朱橚问了一句。

那总旗愣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杆:“回殿下,不冷!”

“扯淡。”朱橚笑骂了一句,“我在这站了半盏茶的功夫,卵蛋都快冻缩进肚子里去了,你不冷你是铁打的”

前排几个人先是一怔,隨即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像是打开了个口子,周围的人跟著笑起来,笑声压得很低,但確確实实是笑了。

那个年轻总旗的脸涨红了,嘴角却也跟著咧了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殿下,確实有点冷。”

“这就对了嘛。”朱橚点了点头,“冷就是冷,別憋著,憋著容易憋出毛病来。”

他顿了顿,看著那总旗。

“怕吗”

这回那总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什么东西,片刻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怕。”

朱橚看了他一息,点了点头。

“怕就怕唄,没什么丟人的。”

他揭穿那两个字里的心虚,顺著往下说。

“我也怕。”

空地上的笑声收了,五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著他。

“四天前那一仗,贺宗哲拿脑袋往咱们的铁壳子上撞,撞得头破血流,那是他蠢,不是咱们有多厉害。王保保可不是贺宗哲,他在中原跟咱们的义军打了多少年的仗,他那个河南王的名头,是在河南和山东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他知道中原火器的厉害,知道硬衝车阵討不了好,他这三天按兵不动,就是在琢磨怎么破咱们的阵。”

“別拿四天前的胜仗当枕头睡,那张床,换一个对手就塌了。”

朱橚收回目光,望了望北面那片漆黑的丘陵。

“我今年还没满二十,封地在风景好水土好的杭州,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没过够呢。我王府的地窖里埋著十八年的女儿红,帐房里堆著白花花的银子,还有漂亮媳妇等著我回去娶过门。”

“那些好日子都在后头等著我,要是今天把命交代在这赤勒川,哪怕皇上给我立个碑,封个諡號,追个什么武烈忠靖之类的名头,我也觉得亏得慌。”

“所以昨晚我做了个梦。”朱橚的语气鬆了下来,“梦见王保保拿著一把弯刀追我,我在草原上跑啊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回头一看那老小子还在后面穷追不捨,慌张之下一脚踩进了地鼠洞里,摔了个嘴啃泥,惊醒了,一身冷汗。”

“醒了之后睡不著,憋了一泡尿出去解手,往北面看了那么一眼。”朱橚抬手朝北面指了指,“乖乖,全是火把,一眼望不到头,跟满天的星子似的铺在地上。我想著咱们这不到两万人,对面可是八万把刀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了,嚇得我那泡尿差点又憋了回去。”

这回人群里的笑声再也压不住了。

哄的一下,从前排炸到后排。

不是那种恭维上官的假笑,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来之后的鬆快。

原本那股子让人喘不上气的凝重,被这几句屎尿屁臭给衝散了大半。

这话怂。

但听著实在。

四天前那面吴字大纛底下的人,拿自己当饵诱敌入瓮的人,以五千车卒正面硬撼两万蒙古精锐的人,此刻站在他们面前说自己做噩梦被嚇醒、撒尿都撒不利索。

那些原本端著的、敬若天人般的疏离感,一下子就被这几句大实话给拽回了地面。

傅友德的眼角抽了抽,偏头去看徐达。

大將军,您这女婿,怎么满嘴的大头兵味

这路数,有点野啊。

徐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傅友德跟他站了十二年,看得出来,大將军嘴角那条线比方才鬆了那么两分。

显然,他对自己这女婿的表现,颇为受用。

……

笑过之后,朱橚接著往下说。

“你们大概也听说了,我这趟出塞,跟著大將军北征,一半是为了军功,另一半,说出来不怕你们笑。”

他朝徐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把大將军的长女给拐跑了,生米煮成了熟饭,大將军拦不住,只好捏著鼻子把闺女许了。可嘴上应归应,心里头那口气没顺过来。他老人家撂下一句话,『上过战场再来娶我闺女』。得嘞,我敢不来吗不来的话,这媳妇可就黄了。”

人群里顿时嗡了一声。

大將军的八卦,谁不爱听

一个勛贵子弟出身的百户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旁边的千户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意思是收著点,大將军还站在后面呢。

朱橚没有回头看徐达,继续说道:“所以你们明白了吧,我来打这一仗,说白了就是为了回去娶媳妇。什么报效朝廷、建功立业,那些都是面上的话,骨头里面的实话就一句,我想回家抱媳妇。”

“可我蹲在那地鼠洞边上琢磨了半宿,琢磨出一个道理来。”

“怕有个球用我缩在被窝里抖一宿,天亮了王保保那老小子会不会大发慈悲放我回家他会不会骑著马走过来跟我说,哎呀吴王殿下您別打了,回去跟您媳妇洞房花烛去吧,本王绝不拦您”

“他会吗”

朱橚自己摇了摇头。

“他只会一刀把我脑袋砍下来,掛在他的马鞍上,送到和林去领赏。”

那总旗这回没等朱橚点名,便接了一句嘴:“殿下说得是,怕也是打,不怕也是打,横竖都得打。”

“对。”朱橚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那总旗怔了一下:“標下周大山。”

“周大山,你为什么来打这一仗”

周大山的嘴张了张,憋了一息,老实答道:“標下是军户,世袭的,爷爷是军户,爹是军户,標下也是军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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