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葬入渭水(1/2)
残檐断瓦斜斜倾颓,半壁在淒风冷雨里塌成一片狼藉。
青灰色的雨丝,密密麻麻扎在天地间,打湿了焦黑的木樑、碎裂的窗欞,也打湿了李良染血的衣袍。
他僵跪在满地碎瓷与血污之中,双臂紧紧环抱著怀中渐冷的身躯,指节泛白,骨节嶙峋。
红袖的身体软如棉絮,曾经温热柔软的肌肤,此刻正以一种残忍的速度褪去温度,从指尖到心口,一寸寸凉成寒玉。
她的脸颊还残留著最后一丝血色,眉眼依旧是那副让华州城无数权贵倾倒的温婉,可那双总是含著笑、藏著万千心事的杏眼,永远闔上了。
李良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心跳,从急促如鼓到微弱如丝,最终彻底归於死寂。
雨水顺著他凌乱的发梢滑落,混著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砸在红袖苍白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遭是断木燃烧后的焦糊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气,还有独有的、曾经縈绕十年的胭脂香,此刻都被冷雨冲刷得支离破碎。
就在李良的意识被无尽的悲痛吞噬,几乎要沉入黑暗的剎那,一道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系统音,突兀地在他心境深处炸响:
【检测到妖女任务:將红袖葬入渭水】
【可获得奖励:肉体再生术】
【肉体再生术:继承水蛭妖物再生能力,除致命伤外都可隨时间、境界高低復原】
这声音来得猝不及防,硬生生將李良从崩溃的边缘拽回现实。
他瞳孔猛地一缩,抱著红袖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腹摩挲著她冰冷的脖颈
愤怒、不甘、怨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又是长孙无纪。
这四个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李良心头,拔一次,流一次血。
这个人一直躲在阴影里,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著天下的一切。
无数人因他富贵,无数人因他而死。
这个人夺走了李良的战友,如今,红袖也死在了这场围绕著权力、阴谋与刀剑的棋局里。
十年相守,他与红袖並肩在华州城的风月场里周旋,经营著权色交织的生意,看遍人间冷暖,他以为自己懂她,信她,护她,可到头来,所有的温情脉脉,都成了裹著蜜糖的毒药。
刚才那场惨烈的廝杀还歷歷在目,木樑崩塌的巨响、剑气破空的尖啸、红袖最后看向他时复杂难辨的眼神,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半座毁於一旦,就是为了一个他直到最后才看清的真相。
李良缓缓闭上眼,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冰冷的触感贴著肌肤,却远不及心境里的寒意刺骨。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復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可烧不尽眼前的绝望。
他能做的,只有完成红袖最后的遗愿,送她最后一程,让这个陪了他十年、最终死在他剑下的女人,能安安稳稳地离开这污浊的世间。
深吸一口气,李良掌心微微抬起,一缕赤金色的火焰自指尖缓缓升腾,正是焚尽邪祟的三昧真火。
火焰不烈,却带著极致的温度,真火覆在红袖的身躯上,没有丝毫暴戾,只有曾经熟悉的轻柔。
赤金色的火焰包裹住红袖的身体,没有焦臭,没有浓烟,只有淡淡的光晕流转。
李良就那样跪在雨中,一动不动,眼睁睁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火焰中一点点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
她的眉眼、她的髮丝、她曾温暖他无数个孤寂夜晚的身躯,都在三昧真火中化作点点光尘,隨风而散。
雨水不知何时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声响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李良的思绪隨著火焰的跳动,想起白天丘神纪的话语,那些话像一把把尖刀,將他十年的信任剖得血肉模糊。
“红袖是內鬼。”
起初听到这句话时,李良只觉得荒谬可笑。
他与红袖十年相伴,同生共死,內鬼怎么可能是她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蛛丝马跡,都明明白白指向了敖雪,那个看似柔弱、却总在不经意间触碰机密的女子。
他当场便斥退了丘神纪,只当对方是为了挑拨离间,胡言乱语。
可当丘神纪面无表情地拿出那一封封泛黄的书信,递到他面前时,李良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字跡雋秀飘逸,一笔一画,都是他看了十年的红袖的笔跡。
那是她独有的笔锋,温婉中藏著一丝韧劲,绝不会错。
他起初还在自我欺骗,想著字跡可以模仿,天下擅长仿字的高手数不胜数,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书信內容上时,握著信纸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信上字字清晰,如冰锥扎心:由红袖接引李良入城,折衝府不得阻拦、不得抓捕,待时限一至,红袖必奉上李良项上人头,连同含光剑,一併交於长孙无纪。
原来如此。
原来他踏入华州城时,那般顺利无阻。
明明的侍女、杂役早已认出他的身份,折衝府的探子遍布大街小巷,却始终无人前来抓捕。
他还以为是自己隱匿得巧妙,是红袖在暗中帮他打点,却不知,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场引他入瓮的死局。
而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丘神纪接下来的话。
“红袖,便是阴阳宗大祭司。”
李良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阴阳宗
那个隱於暗处、擅长邪术、与长孙无纪勾结的宗门
他与红袖十年经营,虽与各宗门有过交集,却始终浅尝輒止,从未深入。
他从未见过红袖修炼邪术,从未见过她与阴阳宗之人往来,她怎么会是阴阳宗的大祭司
丘神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拋出了最后一根压垮他的稻草:“她曾为长孙无纪找寻含光剑,以六魂恐咒侵入他人心境,却被剑气戳瞎双眼。”
那一刻,李良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心境被入侵的剧痛,他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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