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狗咬狗(2/2)
“可他还是死了,死在了感业寺,死在了冰蛊之下。线索指向丞相府,可偏偏,那个武僧的行为,又处处透著蹊蹺。”
他顿了顿,梳理著思绪,继续说道:
“如果武僧是丞相府的人,是丞相派来灭口的,那他拿到文稿之后,第一时间就该销毁,或者原封不动带回丞相府,交给丞相处置,绝不可能私自藏起来。可他没有,他把文稿留在了自己身边。”
胡媚娘是个玲瓏剔透,一点就透,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李良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武僧和丞相併非一条心他留著那批书稿,是为了防止丞相卸磨杀驴,日后若是丞相想杀他灭口,他就拿出文稿,同归於尽”
“就是这个道理。”李良拍了拍胡媚娘光滑的后背,讚许道,“媚娘,你果然聪慧。”
胡媚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依偎得更紧了些,可隨即又皱起眉头,拋出了另一个疑问:
“可还有一事我想不通,那书生既然是来长安举报丞相的,按道理说,该直奔大理寺、御史台才对,怎么会绕路去感业寺这两个地方,压根就不顺路啊。”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李良脑海里轰然炸响!
是啊!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书生怀揣著足以扳倒丞相的绝密证据,心急如焚,九死一生来到长安,第一要务必然是儘快將文稿交给官府,让丞相的罪行公之於眾。
感业寺在长安城郊,与御史台的方向南辕北辙,完全是多余的一趟路。
之前卷宗上记载,书生是去感业寺躲雨,可现在细细推敲,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若是真要躲雨,就近的民宅、客栈比比皆是,何必特意跑向偏僻的感业寺
这根本不是躲雨,书生去感业寺,是有目的的!
他是去找人!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所有模糊的线索瞬间都有了方向,李良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之前缠绕在心头的迷雾,被胡媚娘这一句话,彻底吹散了。
他立刻伸手,从床头摸出一枚玉佩。
玉佩入手微凉,是块老玉,质地算不上顶尖,却胜在年代久远,上面刻著稷下学宫独有的篆文,是稷下学子的身份信物。
这是他昨夜从死去书生的腰间解下来的,当时只当是普通的学子玉佩,並未细想,此刻拿在手里反覆端详,才发现处处都是破绽。
稷下学宫的规矩,若是父子两代皆为稷下学子,儿子便可继承父亲的玉佩。
这枚玉佩,显然是传承之物。
可玉佩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豁口,一道接著一道,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常年与铜钱、碎银混在一个布袋里摩擦造成的。
稷下学子最是爱惜身份,即便家道中落,也绝不会將代表师门荣耀的玉佩,与俗物混在一起糟蹋。
可那书生,李良见过他的尸身,衣著朴素却整洁乾净,周身没有半点邋遢之气,一看就是个谨小慎微、爱惜体面的读书人,绝不可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学子玉佩。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玉佩,原本不属於书生,是他父亲的。
他的父亲,也是一个稷下学子,却怀才不遇,一生潦倒,心中对这代表仕途与功名的玉佩充满了怨懟,非但不珍惜,反而视作耻辱,才会隨意丟在钱袋里,任其磨损。
而书生,却对这枚玉佩极为珍视。
玉佩虽然破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没有半点污垢,显然是平日里用锦帕包裹,贴身存放,从不轻易示人。
可昨夜,这枚玉佩却被书生掛在了腰间,显露在外。
读书人佩玉,本是常事,意在彰显君子如玉。
可一枚破旧不堪的传承玉佩,偏偏在他去感业寺的时候拿出来佩戴,这其中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这不是佩玉,这是信物!
书生是拿著这枚稷下学宫的传承玉佩,去感业寺找一个人!
一个认识他父亲、同样与稷下学宫有关、此刻就在感业寺里的人!
而那个人,很不幸,就是那个杀了他的武僧!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百川归海,完美地串联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真相轮廓,摆在李良面前,让他忍不住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推演完毕的瞭然与冰冷。
“那个武僧,行伍出身,早年或许也在稷下学宫求过学,与书生的父亲是旧识。
不知因何缘由,被丞相府拿捏了把柄,受到威胁,不得不听命於丞相,对前来举报的书生下杀手。
可他心中尚存一丝良知,又或是不想彻底沦为丞相的走狗,便留了一手,没有销毁书生的文稿,反而藏在身上,作为日后制衡丞相、保全自身的筹码……”
李良越说,眼神越亮,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所有的不合理都变得顺理成章。
感业寺里的那个武僧,就是一枚被丞相府胁迫的棋子,却又不甘心任人摆布,在忠诚与良知、生存与道义之间,走了一条夹缝求生的路。
胡媚娘趴在李良的胸膛上,听著他有条不紊的推演,看著他手里那枚破旧的稷下玉佩,也渐渐理清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沉默片刻,胡媚娘抬起头,美眸里带著一丝担忧,轻声问道:
“那你想要怎么做感业寺里和尚数百人,鱼龙混杂,你怎么才能在不惊动那个武僧的前提下,找到他”
他轻轻抚摸著胡媚娘顺滑的长髮:“找不必我亲自找。”
“不必你找”胡媚娘一愣,疑惑道,“那谁找”
“让丞相府的人,帮我们找。”李良淡淡说道。
胡媚娘更是不解,她翻过身,直接趴在李良的胸膛上,双手撑著下巴,一双美眸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好奇道:
“你在丞相府安插了眼线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没有。”
“没有眼线那你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帮你找人丞相府的人个个精明如鬼,才不会听你的摆布。”
李良笑了,伸手颳了一下胡媚娘挺翘的鼻樑:“很简单。那书生的文稿,记载的辽北灾荒贪腐案,我把缺失的內容补全,然后不动声色地散播出去,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有人手握丞相贪污賑灾款的铁证。”
他顿了顿:“丞相为人多疑阴狠,最恨有人拿捏他的把柄。一旦文稿散播开来,他必然会疯了一样派人追查源头,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会指向感业寺,指向那个私藏文稿的武僧。”
“到时候,我们只需要藏在暗处,静静看著丞相府的爪牙疯狗一样四处搜寻,看著他们去找谁,谁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武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