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皇上急了(1/2)
长安城,皇宫。
太极宫东侧的甘露殿偏书房,是新帝李志专属的理政之所。
此刻天光微亮,东方天际翻出一抹鱼肚白,將雕樑画栋的殿宇染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辉。
殿內却依旧烛火摇曳,数十盏长明宫灯燃了整整一夜,烛油顺著鎏金灯盏蜿蜒而下,在青石板地面凝出点点蜡痕。
臥榻之上,一身明黄色九龙戏珠袞龙袍的年轻男子缓缓睁开了眼。
他便是大乾第三位天子,唐高宗李志,时年二十二岁。
剑眉斜飞入鬢,目若朗星,本是天家帝王的龙凤之姿,可此刻眼底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下青黑浓重,眉宇间缠绕著化不开的疲惫与惶惑。
他衣不解带,龙袍上的金线被压得褶皱不堪,腰间玉带松垮地掛在身上,身下的锦榻上,散落著堆积如山的奏摺与文书。
有吏部呈报的官员任免、户部核算的天下钱粮、兵部递上的边军防务,更多的,却是三省长官与宗室老臣联名上奏的疏表,字字句句,都绕不开一个让他如鯁在喉的字眼——立储。
李志撑著酸软的手臂坐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右眼皮更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
民间常说左眼跳財右眼跳灾,他身为九五之尊,不信鬼神,却信这心头的不祥预感。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触到冰凉的龙袍面料,心底却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登基不过三月,他这个皇帝,做得实在窝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父亲太宗皇帝李二凤,是马背上打天下的雄主,玄武门喋血,定鼎关中,北灭突厥,西平吐谷浑,贞观之治,万国来朝,是千古一帝的模板。
而他,是太宗第三子,原本与皇位无缘,大哥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二哥魏王李泰夺嫡被贬,偌大的东宫,最终落在了这个素来以仁弱著称的稚奴身上。
父亲临终前,钦定太尉长孙无忌、尚书右僕射褚遂良为顾命大臣,执宰朝政,美其名曰辅佐新帝,实则是將他这个天子,架在了傀儡的位置上。
长孙无忌,是他的亲舅舅,文德皇后长孙氏的亲兄长,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从龙之功盖世,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褚遂良,书法冠绝当世,忠直敢言,是太宗最信任的文臣,亦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
这两人一內一外,一文一武,把持著三省六部,大至军国大政,小至后宫琐事,但凡他想做的决定,必先过这二人的眼,得这二人的首肯,方能施行。
他是皇帝,可这天下,却不是他说了算。
而近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便是立储之事。
大乾自高祖开国,便立嫡立长,国本不可不早定,这本是祖制。
可对於李志而言,这祖制,却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年方弱冠,后宫之中,皇后王氏出身太原王氏,是关陇大族之女,端庄贤淑,却始终无所出。
淑妃萧氏,江南望族,貌美善妒,宠冠后宫,亦未能诞下皇子。
他坐拥三宫六院,粉黛三千,竟连一个亲生的骨血都没有,这不仅是皇家的丑闻,更是他作为男人,最大的隱痛。
王皇后深知无子便是后宫最大的软肋,为固后位,竟主动上表,称是自己身有隱疾,不能为皇家延绵子嗣,恳请过继李氏宗室之子为养子。
那养子乃是太宗之弟、彭王李元则的庶孙,年仅三岁,取名李忠,养在皇后宫中,视如己出。
萧淑妃见状,不甘落后,亦效仿皇后,过继了蜀王李愔的幼子为养子,日日在他面前哭闹,要求立自己的养子为太子。
后宫之中,鸡飞狗跳,两个女人为了储位爭得头破血流,將他这个皇帝夹在中间,如同耍弄傀儡。
他本以为,前朝的大臣们会念及他新帝登基,身体尚在调养,暂缓立储之议,可万万没想到,带头逼宫的,竟是他的亲舅舅长孙无忌。
三日前,长孙无忌联合褚遂良、韩瑗、来济等三省宰相,联名上奏,疏表之中言辞恳切,却字字诛心,称“国无储君,社稷不稳,陛下登基日久,未有皇嗣,宜早立宗室养子为太子,以安天下民心”。
满朝文武,无人敢持异议,皆附议老臣之见,仿佛他李志已是个行將就木、不能人事的废帝,必须早早定下继承人,才能让大乾江山延续。
每一次在朝堂上听到“立储”二字,李志都觉得脸颊发烫,如被当眾掌摑。
他甚至无数次在深夜无人之时,褪去龙袍,对著铜镜凝视自己的身体,心底生出无尽的惶恐与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他不行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疯长,而这一切的根源,都要追溯到十五年前,那场改变了整个大乾命运的夜晚,玄武门之变的前夜。
武德九年,彼时的李志,年仅七岁,还是秦王李二凤膝下最年幼的稚子。
那时的父亲,还不是太宗皇帝,只是手握重兵、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势同水火的秦王。
长安城內,暗流涌动,秦王府与东宫、齐王府的明爭暗斗,早已到了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地步。
那一夜,和平常並无二致,夜色深沉,秦王府的寢殿內,李志与两位兄长李承乾、李泰同榻而眠。
年幼的他尚不懂朝堂权谋,只知道母亲长孙氏,那位温柔贤淑、待他百般疼爱的秦王妃,突然在深夜来到了他们的床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守著他们三个孩子。
兄弟三人皆是懵懂,不知母亲为何深夜不眠,守在榻前,想要发问,却被母亲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与悲戚堵了回去。
母亲只是轻轻拍著他们的背,柔声劝道:“睡吧,稚奴,承乾,青雀,天快亮了,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年幼的李志信了,困意袭来,便沉沉睡去。
可他自幼便有夜起的习惯,膀胱蓄不住尿,夜半时分,被一股强烈的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要起身如厕。
可就在他睁眼的剎那,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
昏黄的烛火下,他看见母亲长孙氏,手中紧紧握著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那匕首是父亲的隨身佩剑,锋利无比。
此刻,母亲竟將匕首的刃口,轻轻贴在了他与两位兄长的脖颈之上。
刀锋冰凉,贴著肌肤,只要母亲微微一用力,锋利的刃口便会划破他们的喉咙,血溅当场。
七岁的李志,嚇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死死地闭紧嘴巴,將到了嘴边的惊呼咽回肚里,眼睛却不敢再睁,只能紧紧闭著,假装熟睡。
膀胱被尿液撑得剧痛,如同要炸裂一般,可他哪怕憋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动分毫。
他不明白,一向慈爱的母亲,为何会手持利刃,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一夜,漫长如一生。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著,憋著尿,忍著恐惧,听著母亲细微的啜泣声,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甲冑摩擦声、马蹄声。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父亲李二凤带著满身的血气与风尘,大步踏入寢殿,母亲才猛地收起匕首,瘫软在地,泪如雨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夜,父亲发动了玄武门之变,诛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逼宫高祖李渊退位,登基为帝,开启了贞观盛世。
玄武门之变,是大乾的开国之基,是太宗皇帝的不世功勋,可对於年幼的李志而言,却是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魘。
那一夜憋尿的剧痛,那一夜刀锋贴颈的恐惧,深深烙印在了他的骨血之中,落下了无法根治的病根。
自那以后,他便小便不畅,膀胱隱痛,遍访天下名医,药石罔效。
更可怕的是,但凡身处紧张、惶恐、压抑的境地,那一夜的场景便会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母亲的匕首,冰冷的刀锋,炸裂的膀胱,瞬间將他的心神击溃。
及至长大成人,大婚宠幸后宫,每每到了关键之时,只要心头一紧,一想到母亲的匕首,一想到那夜的恐惧,身体便瞬间疲软,力不从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