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功高盖主(1/2)
朔风卷著碎雪,如无数柄寒刃,刮过帝都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撞在朱红宫墙与高门府邸的飞檐之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鬼哭,似狼嚎,又似这巍巍皇城之下,无数被掩埋的冤魂在低声泣血。
皇城根下,丞相长孙无纪的府邸占地百亩,朱门巍峨,石狮镇宅,门楣上“丞相府”三个鎏金大字乃当今陛下李志亲题,笔力遒劲,透著无上尊荣。
府內雕樑画栋,曲水迴廊,处处皆是王侯气派,可今日,这座平日里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权相府邸,却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死死笼罩,连檐下悬掛的宫灯都透著一股死寂的冷意。
下人们走路皆屏息敛声,踮著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怒了府中那位执掌大乾半壁朝权的核心人物。
丞相府书房,乃是长孙无纪处理机要、密谋大事的核心之地,寻常人莫说踏入,便是靠近三丈之內,都会被府中护卫格杀勿论。
此刻,书房之內,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著空气中瀰漫的暴戾之气,让人喘不过气。
书桌之后,端坐著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
此人便是长孙无纪,大乾丞相,关陇集团的定海神针,先皇皇后长孙氏之兄,当今陛下李志的亲舅舅。
他身著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頜下三缕长髯早已花白,却依旧梳理得整整齐齐。
可此刻,这双眸子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沓泛黄的书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在手背之上。
那薄薄的书稿被攥得褶皱不堪,边角都被捏得碎裂,纸页上的墨跡晕染开来,依稀能看见“辽北賑灾”“关陇贪墨”“十五万官银”“长孙无纪”“柳奭”等刺目字眼。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在书房內炸开!
长孙无纪猛地抬起右手,將那沓书稿狠狠砸在面前的梨花木书案之上,紧接著,他掌心凝聚起雄浑的內劲,带著满腔怒火,重重一拍!
“咔嚓——哗啦啦!”
坚硬如铁的百年梨花木案,竟在这一掌之下应声碎裂!
厚实的案面从中断裂,木屑飞溅,砚台、笔墨、奏摺、密信尽数摔落在地,墨汁泼洒而出,染黑了地面的青石板,也溅在了长孙无纪的玄色锦袍之上,留下点点黑斑,如同他此刻心头的污痕,挥之不去。
“混帐!废物!一群饭桶!”
长孙无纪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锦袍袖袍扫过满地狼藉。
他鬚髮皆张,怒目圆睁,原本威严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书房內滚盪,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个陆綰,不是早就死了吗!本相明明下令,让智也那禿驴將他挫骨扬灰,书稿尽数焚毁,为何这些东西,会再次出现在帝都之內!还闹得满城风雨,连感业寺都传得沸沸扬扬!”
“智也和尚是他娘的废物吗!本相养他这么多年,给他荣华富贵,给他佛门地位,让他做丞相府的门客,庇佑他在感业寺安身立命,他就是这么给本相办事的!连一个手无缚鸡的书生都处理不乾净,连几页破书稿都烧不彻底,留著他,还有何用!”
怒火如野火燎原,在长孙无纪的胸腔里疯狂燃烧,烧得他理智尽失,只剩下滔天的杀意。
陆綰,一个辽北苦寒之地出来的穷酸书生,在他长孙无纪眼中,不过是一只螻蚁,一只隨手就能碾死的臭虫。
可就是这只螻蚁,差点掀翻了他关陇集团这艘行驶了数十年的巨舰!
三个月前,大乾辽北遭遇百年不遇的雪灾,暴雪封山,冻饿而死的百姓不计其数,朝廷震怒,陛下李志亲自下旨,拨出十五万两官银,作为辽北賑灾专款,由户部加急押送,前往辽北救济灾民。
这笔钱,是救命钱,是天下百姓的指望,更是大乾朝廷的脸面。
可在关陇集团眼中,这不过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关陇集团,自大乾开国以来,便是朝堂之上最根深蒂固的势力,文臣武將,后宫外戚,尽皆出自关陇门阀,把持著朝政大权,架空皇权数十年。
连当今陛下李志,都是靠著关陇集团的扶持,才得以登上帝位。
长孙无纪作为关陇集团的领袖,一手遮天,这十五万两賑灾官银,从户部出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关陇集团的人盯上,层层剋扣,最后尽数落入了关陇门阀的私库之中,分文未到辽北灾民手中。
他们做得天衣无缝,上下打点,层层封口,本以为此事会永远掩埋在冰雪之下,无人知晓。
谁能想到,辽北那个叫陆綰的书生,竟凭著一腔孤勇,暗中搜集了关陇集团贪墨賑灾银的全部证据,写成书稿,千里迢迢,孤身入京,想要告御状,扳倒权倾朝野的关陇集团。
陆綰入京之后,第一时间便去了感业寺,拜见了自己的辽北老乡,感业寺的智也法师。
智也和尚,本是辽北人,早年落魄,被长孙无纪收留,成为丞相府的门客,后入感业寺出家,明面上是佛门高僧,暗地里却是长孙无纪安插在感业寺的眼线,替他监视朝野动静,处理见不得光的脏事。
陆綰天真地以为,同乡之人,必会念及乡情,帮他递上举报信,为辽北百姓伸冤。
可他不知道,自己一头撞进了地狱之门。
智也和尚见到陆綰的举报书稿,嚇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便快马加鞭,將此事密报给了长孙无纪。
长孙无纪得知消息后,冷笑连连,眼中只有杀意。
一个穷酸书生,也敢撼动关陇集团的根基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的手段,向来简单干脆,狠辣无情——杀!
不仅要杀,还要杀得神不知鬼不觉,还要利用这书生的身躯,做那世间最阴毒的试验。
长孙无纪痴迷於上古妖兽之术,暗中搜罗了无数奇蛊异毒,做著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那冰蛊,便是他耗费数年心血炼製的邪物,以活人妖兽之躯为引,中蛊之人,会被冻裂经脉,碎尽骨骼,最后化为一滩冰水,尸骨无存。
他当即下令,让智也和尚逼迫陆綰服下冰蛊。
智也和尚依计行事,在感业寺的禪房內,將冰蛊强行灌入陆綰口中。
不过数息,那心怀天下的辽北书生,便在无尽的痛苦之中,经脉尽断,血肉冻结,死得惨不忍睹。
在长孙无纪看来,此事到此,便彻底了结了。
一个无名书生的死,在这帝都之中,连一朵浪花都掀不起来,谁会在意谁会追查
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没有放在陆綰这个死人身上,而是全部集中在了那十五万两賑灾官银之上。
因为,这笔钱,丟了!
明明已经落入关陇集团私库的十五万两官银,竟被人悄无声息地黑吃黑,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折衝府的银库被撬,守卫被灭口,库內的官银分文不剩,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库房,和一地血腥。
关陇集团上下,瞬间乱作一团。
这笔钱,是他们贪墨的救命钱,见不得光,既不敢上报朝廷,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追查,只能暗中动用所有势力,疯狂排查。
查了整整一个月,终於查到了线索——镇魔司都头,李良!
镇魔司,本是朝廷设立的镇压妖邪、监察百官的机构,可早已被关陇集团渗透,李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都头,却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瞒过了所有人,將十五万两官银尽数藏了起来。
长孙无纪震怒,下令將李良秘密抓捕,押入丞相府的暗牢之中。
严刑拷打,三日三夜!
烙铁烫肤,钢针刺骨,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世间最残酷的刑罚,尽数用在了李良身上。
可这个小小的都头,竟是一块硬骨头,任凭酷刑加身,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始终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肯吐露官银的下落。
最后,竟被活活打死在暗牢之中!
人死了,钱,依旧下落不明。
关陇集团投鼠忌器,不敢声张,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长孙无纪为此愁得夜不能寐,一边担心官银之事泄露,一边又要应对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焦头烂额。
他万万没有想到,官银的烂摊子还没收拾乾净,更致命的惊雷,骤然炸响!
感业寺之內,竟传出陆綰尸体诈尸的流言!
更可怕的是,陆綰那本记载著关陇集团贪墨罪证的举报书稿,竟莫名其妙地在帝都权贵之间流传开来。
虽然尚未传到陛下耳中,却已经在朝野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关陇集团,盯著他长孙无纪!
智也和尚明明亲口保证,书稿已经尽数焚毁,陆綰的尸体也处理得乾乾净净,绝无后患!
可现在,书稿重现,诈尸流言四起,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故意针对关陇集团,故意要將他们拖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仓促之间,长孙无纪只能下令封锁感业寺,不准任何人出入,將智也和尚软禁在寺中。
同时派出心腹,火速赶往感业寺,质问智也和尚事情的来龙去脉,若有半点差池,直接格杀勿论!
他本以为,这只是智也和尚办事不力,留下了后患,只要杀了智也,销毁所有书稿,便能再次压下此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心腹刚派出府,另一个更大的惊雷,便直接劈到了他的头上。
“丞相息怒,万万息怒啊!”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书房门外传来,紧接著,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緋红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连忙躬身行礼,试图安抚暴怒的长孙无纪。
此人,正是柳奭。
官至中书令,当朝王皇后的亲舅舅,乃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与长孙无纪一內一外,把持著中书省大权,是后宫与前朝连接的关键纽带。
此刻的柳奭,官袍凌乱,冠冕歪斜,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看著满地狼藉的书房,听著长孙无纪的怒骂,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却只能硬著头皮上前劝解。
“丞相,气大伤身,切莫动怒啊!”
柳奭快步走到书桌旁,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书稿碎片,看了一眼,便连忙丟开,低声劝道,
“那陆綰不过是一个死了的书生,就算书稿重现,又能如何他没有实证,空口白牙的几页纸,岂能扳倒我们关陇集团”
“再说那十五万两官银,根本不在你我手上,不在我们关陇集团的任何一人手上!是李良那个反贼偷了去,如今人已死,钱无踪,陛下就算派人来查,查破天,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我们根本无需担心!”
柳奭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十五万两官银,確实不是他们弄丟的,是被李良黑吃黑,他们也是受害者,只是这份苦楚,不能对外人言罢了。
可长孙无纪的怒火,却丝毫没有消减。
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著柳奭:
“担心本相何时担心过官银之事!柳中书,你难道忘了,本相派去感业寺的人,到现在都没有回话!智也那个禿驴,到底是办事不力,还是故意背叛本相,故意留下书稿,想要置我们於死地!”
“一个陆綰,本相自然不放在眼里,可这书稿,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借陆綰之事,攻击我们关陇集团,攻击本相!”
长孙无纪一拳砸在断裂的书案之上,木屑再次飞溅。
他混跡朝堂数十年,深知这朝堂之上的波譎云诡,尔虞我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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