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功高盖主(2/2)
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永远藏著汹涌的暗流,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他的位置,无数股势力想要推翻关陇集团的统治。
陛下李志,更是早已对他这个权倾朝野的舅舅心怀不满,想要亲掌朝政,摆脱关陇集团的控制。
陆綰的书稿,就是一根导火索,一旦被陛下抓住把柄,藉机发难,关陇集团必將陷入灭顶之灾!
柳奭闻言,脸色也是一变,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这件事,確实太过蹊蹺。
陆綰的书稿,除了陆綰本人,就只有智也和尚看过,智也若是处理乾净,绝无可能流传出来。
如今书稿重现,唯一的可能,就是智也和尚留下了后手,或者,是他办事疏忽,被人钻了空子。
“丞相,事到如今,担忧无用。”
柳奭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道,
“智也和尚,本就是我们养的一条狗,如今这条狗办砸了事,留著也是祸患。依下官之见,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等您派去的人回来,不管真相如何,直接將智也和尚就地格杀,灭口了事!”
“死无对证之下,陆綰的书稿,便是无稽之谈,朝野流言,自然不攻自破。至於感业寺,封锁到底,谁敢多嘴,杀无赦!”
狠辣的话语,从柳奭口中吐出,没有丝毫犹豫。
在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眼中,人命如草芥,一个智也和尚,不过是一枚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弃之,不可惜。
长孙无纪缓缓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智也必须死。”
他睁开眼,眸中的杀意冰冷如霜,
“官银之事,书稿之事,本相都可以暂且放下,唯有一件事,本相绝不能忍,绝不能退!”
柳奭心中一紧,他知道,长孙无纪说的,是那件从清晨刚传出来的事。
果然,下一秒,长孙无纪的声音,再次变得无比凝重:
“柳中书,你告诉本相,皇后到底是怎么想的!陛下糊涂,难道皇后也跟著糊涂吗!她竟然敢上书,请求陛下,將胡媚娘从感业寺接回皇宫!”
“还有,陛下竟然已经下了密旨,同意立皇后的养子忠儿为太子!”
提到“胡媚娘”三个字,长孙无纪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眼中的怒火,比之前看到陆綰书稿时,还要浓烈百倍,还要刻骨三分!
胡媚娘,实则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妖!
此妖女,当年入宫,深得先帝宠爱,祸乱后宫,险些顛覆大乾江山。
而他的亲妹妹,长孙皇后,一生贤良淑德,母仪天下,最后却被这胡媚娘暗中加害,鬱鬱而终!
杀妹之仇,不共戴天!
先帝驾崩之后,胡媚娘打入锁妖塔,永世不得出塔,本以为这妖女会老死在塔中,永绝后患。
可谁能想到,陛下李志,竟对这狐妖念念不忘,派三千大乾龙骑將她从锁妖塔接回长安。
如今,更是在王皇后的攛掇下,要將这妖女接回皇宫!
这是长孙无纪绝对不能容忍的!
“丞相,此事,下官也是无奈啊。”
柳奭面露苦色,连连嘆气,
“皇后也是为了稳固后宫地位,才出此下策。陛下如今宠爱萧淑妃,萧淑妃诞下皇子,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取代皇后的位置,后宫之中,危机四伏,皇后若不找个帮手,迟早会被萧淑妃扳倒!”
“接胡媚娘回宫,不过是皇后的一步棋。那胡媚娘无依无靠,回宫之后,以皇后婢女的身份留在身边,既可以拉拢她,对付萧淑妃,又能將她牢牢掌控在手中,隨时可以取她性命,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至於立忠儿为太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柳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忠儿是皇后的养子,无父无母,唯皇后之命是从,一旦被立为太子,將来继承大统,皇后便是太后,我们王家与长孙家,便能永享荣华富贵,关陇集团的地位,便稳如泰山!”
“陛下同意立忠儿为太子,这是对我们关陇集团的妥协,是天大的利好!至於胡媚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狐妖,皇后想弄死她,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回宫之后,连侍寢的机会都没有,根本威胁不到皇后,威胁不到我们!”
柳奭句句恳切,在他眼中,立太子、稳固皇后地位、巩固关陇集团的权力,才是重中之重。
至於胡媚娘,一个妖女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根本不值一提。
可长孙无纪,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糊涂!柳奭,你简直是糊涂透顶!”
“你以为那胡媚娘是普通女子她是千年狐妖,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当年连先帝都被她迷得神魂顛倒,连我长孙皇后都死於她手,此妖女心机之深,手段之毒,远超你我想像!”
“皇后天真,以为能掌控她,殊不知,一旦放虎归山,必成大患!陛下对她痴心一片,只要她回宫,略施手段,便能迷惑陛下,到时候,后宫大乱,朝政受扰,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她拖入深渊!”
“我妹妹长孙皇后,因她而死,我绝不能让这个妖女,再祸害我的侄儿,祸害大乾的江山!”
长孙无纪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悲痛与愤怒。
他这一生,辅佐先帝,扶持外甥李志登上帝位,为大乾鞠躬尽瘁,为关陇集团呕心沥血。
他与李志的关係,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君臣与舅甥。
想当年,李志年幼之时,乖巧懂事,与他亲密无间,他抱著李志长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治国之道。
为了护住李志,他在朝堂之上浴血拼杀,扫清一切障碍,李志的两个哥哥,都死於皇室內斗之中,是他,拼尽关陇集团所有力量,將李志稳稳地推上了皇帝的宝座。
他是李志的舅舅,是他的从龙功臣,更是他的靠山。
他本以为,凭藉这份血脉亲情,凭藉这份从龙之功,他与李志,可以无话不谈,可以同心同德,共治大乾江山。
可他错了。
他犯了所有长辈都会犯的错——管得太严。
他总想把一切都给李志安排好,总想让李志按照他规划的道路走,总想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除掉所有的隱患。
他以为,这是为李志好,为大乾好。
可他忘了,皇帝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自己的权力欲,有了自己的爱恨情仇。
他越是反对,李志便越是叛逆。
他越是不让李志做的事,李志便偏偏要做。
皇权与相权的矛盾,亲情与权力的衝突,早已在这皇宫之中,悄然滋生,愈演愈烈。
朝野上下,早已流言四起,都说丞相长孙无纪权倾朝野,架空皇权,与陛下不和,君臣离心。
柳奭看著长孙无纪暴怒的模样,心中暗暗嘆气,他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让陛下更加不满,只会让关陇集团陷入被动。
他缓缓上前,放低姿態,轻声劝解:
“丞相,下官知道您心中的痛,知道您对长孙皇后的兄妹情,更知道您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可如今,时局不同了,此一时彼一时啊!”
“朝野流言四起,都说您与陛下不和,若是您再在胡媚娘这件事上执意阻拦,逆著陛下的心意,只会彻底激怒陛下,让君臣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到时候,陛下藉机发难,我们关陇集团,该如何自处”
“丞相,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如,先遂了陛下的愿,让皇后將胡媚娘接回宫。皇宫之內,都是我们的人,后宫是皇后的天下,前朝是我们的天下,一个小小的狐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找个机会,一杯毒酒,一条白綾,悄无声息地让她消失,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更好”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陛下,稳住朝局,顺利立忠儿为太子,其他的事,都可以从长计议啊!”
柳奭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长孙无纪的头上。
他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
他早就察觉到,李志对他的不满,早已不是一天两天。
那个曾经依偎在他怀中的孩童,如今已经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想要亲掌皇权,想要摆脱他这个舅舅的控制,想要除掉关陇集团这块压在头顶的巨石。
他手握大权数十年,功高震主,早已犯了帝王大忌。
若是再执意阻拦胡媚娘回宫,彻底与李志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
关陇集团就算再强大,也无法与皇权正面抗衡,一旦皇帝下定决心清算,他们所有人,都將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良久的沉默。
书房之內,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朔风呼啸的声音。
长孙无纪缓缓闭上双眼,花白的长髯微微颤抖,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与落寞,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窝囊。
他执掌朝权数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未如此憋屈过。
可为了关陇集团,为了妹妹的血脉,为了大乾的江山,他不得不退。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从长孙无纪口中吐出,那嘆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不甘与悲凉。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的猩红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疲惫,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说道:“罢了,罢了……就依你所言,让皇后接胡媚娘回宫吧。”
柳奭闻言,心中大喜,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连连拱手:
“丞相英明!丞相英明啊!下官这就去安排,保证將此事办得妥妥噹噹,绝不出任何差错!”
长孙无纪没有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至极:“下去吧,此事,不必再提了。”
他心中只觉得无比窝囊,无比憋屈,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杀妹之仇不能报,眼睁睁看著仇人回宫,还要忍气吞声,这对於一向强势的长孙无纪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柳奭见他不愿再谈,也不敢多留,连忙躬身行礼,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生怕再触怒这位权相。
书房之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长孙无纪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望著窗外漫天飞雪,身形落寞,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
就在这时,他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眼中再次爆发出凌厉的杀机!
他猛地转头,对著书房门外,厉声大喝,传遍了整个丞相府:“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本相派去感业寺的人,这么久了,为何还没有回话!”
“智也法师,到底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