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知之为知之(1/2)
残阳如血,斜斜洒在感业寺青灰色的瓦檐上,给这座古剎镀上了一层淒艷的光晕。
寺外松柏森森,风过林梢,呜咽似泣,寺內香菸繚绕,却无半分清净祥和之气,反倒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紧绷与肃杀。
李良偽装成僧人,一身灰布僧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光头剃得不算周正,额角还留著些许青茬,乍一看倒有几分落魄僧人的模样,可那双眸子却清亮锐利,藏著与出家人截然不同的城府与机警。
他身旁的星河,却是实打实的小和尚装扮,年纪尚轻,眉眼间带著几分少年人的跳脱与不甘,一身僧袍被他穿得歪歪扭扭,手里拎著半桶水,桶沿晃荡的水珠溅湿了鞋履,也不见他有半分在意。
两人一前一后,看似慢悠悠地在寺中廊下行走,挑水劈柴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目光却如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过寺內往来的人影。
扫地的沙弥、敲钟的老僧、往来送茶的杂役,甚至墙角低头摆弄花草的道人,无一不被二人纳入眼底,细细打量。
周遭人声细碎,木鱼声、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可在李良听来,这平静表象之下,暗流汹涌,每一道脚步声、每一句低语,都藏著不可言说的蹊蹺。
“老李,咱们抄抄写写那些破书稿,到底有啥用”
星河压低声音,脑袋凑到李良身侧,语气里满是抱怨,肩头的扁担晃了晃,桶里的水又洒出几分,
“咱们挑水劈柴,我这肩膀都快磨破了,也没见半点动静,咱们要等什么啊”
李良脚步未停,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守在山门处的两个精壮汉子,那两人虽穿著粗布衣衫,可腰杆挺直,眼神凌厉,指尖虎口结著厚茧,分明是常年舞刀弄枪的练家子,绝非普通香客。
他轻轻咳嗽一声,示意星河噤声,待走过那两人身侧,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道:
“急什么,钓鱼还需撒饵,咱们写的那些东西,便是钓大鱼的饵,此刻看似无用,实则早已投石入潭,涟漪早就在水下盪开了。”
说著,李良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投向感业寺山门方向。
只见原本紧闭的山门轰然被推开,一队身著玄甲、腰佩横刀的官兵簇拥而入,甲冑摩擦发出清脆的鏗鏘声,步伐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路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如锅底,頜下留著短须,头戴折衝府校尉盔帽,眼神凶戾如狼,扫过寺內眾人时,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周遭原本走动的僧眾、香客见状,纷纷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两侧避让,唯恐避之不及。
折衝府的官兵!
李良心中一动,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拉著星河往廊柱后缩了缩,装作惶恐低头的模样,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藏在僧袍內的物件。
星河也瞬间闭了嘴,小脸上满是惊讶,手里的水桶差点脱手落地。
待官兵队伍走过大半,才又壮著胆子,拎起靠在墙角的扫帚,装作清扫地面的样子,蹭到李良身边,嘴巴凑到他耳边,气息急促地问道:
“老李,这……这是折衝府的人他们怎么突然闯到感业寺来了这佛门清净地,官兵擅入,可是犯忌讳的,他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干嘛的”
李良嗤笑一声,声音冷冽,眼神盯著官兵们涌入內殿的方向,淡淡道,
“自然是来抓人的。”
“抓人”
星河眼睛瞪得溜圆,扫帚停在半空,满脸不解,
“抓谁啊这感业寺里都是和尚香客,难不成还藏了江洋大盗”
李良刚要开口,忽然又是一队官兵快步赶来,甲冑森寒,手持刀枪,將寺中甬道两侧封锁起来,厉声呵斥道:
“寺內清场,无关人等速速退避,胆敢逗留窥探者,以同党论处!”
声如洪钟,带著杀伐之气,李良连忙拉了一把星河,脸上瞬间堆起諂媚惶恐的神色,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军爷恕罪,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两人不敢多言,低著头,快步避让到一旁,看著官兵们气势汹汹地往感业寺后殿方向而去,待脚步声远了,才躲到寺侧的马厩旁。
这里堆放著乾草马料,气味浑浊,平日里少有人来,倒是个藏身说话的好去处。
星河捡起地上的铁锹,胡乱铲著马粪,心里满是疑惑,忍不住又问道:
“老李,你刚才说他们是来抓人的,到底抓谁啊难不成跟前几日死在寺外的那个书生有关”
八天前,感业寺山门外,发现了一具书生尸体,死状诡异,周身无半点伤痕,面色青黑,肌肤冰凉如坚冰,连血液都似凝固冻结,寺里的僧眾都说撞了邪,官府也只是草草收尸,並未深究,此事一时闹得寺內人心惶惶。
李良也拿起一把铁锹,低头铲著马粪,动作看似隨意,眼神却锐利如刀,沉声道: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他们此番前来,正是为了那死去的书生,要抓的,便是杀害那书生的凶手。”
星河皱起眉头,铁锹狠狠戳进马粪堆里,满脸不服气:
“抓凶手折衝府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那书生不过是个穷酸秀才,无钱无势,死了便死了,这些官老爷们平日里草菅人命,如今反倒会特意跑来给他报仇我才不信!”
李良闻言,低头凑近星河,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森然:“好心自然是没有的。他们哪里是来给书生报仇,分明是来杀人灭口的!”
“杀人灭口”
星河浑身一震,满脸惊骇,差点失声叫出来,连忙捂住嘴巴,半晌才缓过神,瞪大双眼看著李良,
“杀……杀谁灭口凶手不是还没抓到吗他们灭谁的口”
“灭的就是凶手的口。”
李良直起身,扫了一眼四周,確认无人窥探,才缓缓道,
“因为那杀害书生的凶手,本就是他们折衝府的人!”
星河彻底懵了,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满脸难以置信:
“什么凶手是折衝府的人老李,你……你可別胡说,这可不是闹著玩的,折衝府的人为何要杀一个素不相识的书生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在这时,又有几名官兵牵著战马从马厩旁经过,眼神不善地扫了两人一眼,厉声喝道:
“两个和尚,磨磨蹭蹭做什么赶紧把马厩清理乾净,耽误了军爷的事,扒了你们的皮!”
“是是是,小僧这就清理,这就清理!”
李良连忙弯腰捡起铁锹,满脸堆笑,连连应承,待官兵走远,才鬆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捡起话头。
“我怎么看出来的”
李良冷笑一声,语气篤定,
“那书生死状诡异,周身冰寒刺骨,无刀伤无剑痕,分明是中了冰蛊。这等阴毒蛊术,並非江湖旁门左道所能掌控,唯有朝廷密部、折衝府內的死士,才会配备此等秘蛊,用来暗中处置碍眼之人,寻常凶手,哪有这等手段”
星河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冰蛊之名,他也曾听江湖游歷之人提起过,中者如坠冰窟,五臟六腑皆被冻僵,死状悽惨,是极阴毒的秘术,没想到竟真的存在,还被用在了一个书生身上。
他愣了半晌,才又问道:“就算凶手是折衝府的人,那他们为何要自己抓自己人这不是窝里反吗”
李良铲起一堆马粪,甩到一旁,与星河背对背而立,一边警惕著四周动静,一边沉声道:
“你忘了咱们在寺中暗中抄写的那些文稿了你且说说,那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星河挠了挠光头,想也不想便回道:“记得,自然记得!那些书稿都是官府贪墨舞弊的罪证,粮款剋扣、税银中饱私囊、虚报军功、私吞賑灾银两,桩桩件件,都是触目惊心的脏事,本该是绝密的东西,不知怎的流了出来!”
“不错。”
李良点头,眼神凝重,
“这批文稿,本应被折衝府的人彻底销毁,永绝后患,可偏偏那个凶手,不知是心存异心,还是妄图以此要挟上司,竟私自將书稿藏匿留存。可凶手千算万算,没算到咱们会將这些书稿暗中传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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