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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得偿所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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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房之內,烟火渐起。

枯木燃作幽蓝火苗,舔舐著智也法师盘膝而坐的肉身,没有凡俗火化时的焦臭腐气,反倒飘出一缕缕清冷入骨的异香,似寒梅落雪,似冰泉浸石,闻之便叫人心头一凉,满腔躁意都被压得沉坠下去。

火焰静静燃烧,僧衣化作飞灰,皮肉筋骨寸寸消融,待到火光渐弱,一地灰白色的骨灰之中,竟静静躺著上百粒大小不一的白色丹丸。

圆润光洁,莹白似玉,绝非佛门高僧坐化后所留舍利子那般温润堂皇,反而透著一股阴寒刺骨的冷意。

那是冰蛊。

有了这冰蛊,再加上从丘神纪手中拼死夺来的血罌粟与残缺药谱,三物齐备,他便能炼出传说中的续命丹,一身缠身多年的旧伤剧毒,皆可一朝得解。

於旁人而言,这是天大的喜事,是绝境逢生,是苦尽甘来。

可李良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重与悲凉。

他弯腰,小心翼翼將那些冰蛊一一收起,放入八卦炉中。

禪房內一片死寂,只有余火噼啪轻响。

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反覆覆,只盘旋著一个名字。

杨凌。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根细针,反覆扎在他记忆深处,熟悉得近乎刻骨,偏生又隔著一层厚重迷雾,无论如何用力回想,都抓不住半点轮廓。

他確信自己一定在哪里听过,一定与这人有过交集,可越是思索,心头越是空茫,只剩下一股莫名的寒意,顺著脊椎缓缓攀援而上。

能悄无声息操纵折衝府中人,能让智也法师这般潜心修行数十年的老僧听命行事,甚至甘愿赴死……这个杨凌,手段之深,心机之密,绝非等閒之辈。

李良正自沉吟,一阵刺骨冷风陡然从破败的窗欞缝隙中狂灌而入,卷得地上灰烬漫天飞舞。

墙上悬掛多年的一幅旧画像被狂风扯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地上,木质画框应声碎裂,木屑四溅,如同被生生折断的骨头。

他眉头一蹙,上前弯腰拾起那张画像。

画像已然陈旧,纸面泛黄,画中是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笔墨平淡,並无出奇之处。

可当他隨手將画像翻转过来的那一刻,李良瞳孔骤然一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凉意直衝天灵盖。

画像背面,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字跡工整却力透纸背,墨色深透纸背,一看便知落笔之时,心中藏著千钧重量。那不是经文,不是偈语,而是一封父亲写给儿子的信。

一封,藏了十年,藏尽一生悲凉的信。

吾儿星河:

寺门紧闭,非心冷如铁,实是尘缘已断、道心已决。

汝母携汝等远来求见,我闭门不出,字字如刀,剜我寸心。

世间最痛,莫过於生离作死別;为人父最愧,莫过於弃子於尘劳。

昔为陈刚,负才情、负声名,亦负汝母、负汝等稚子。

未伴汝成长,未教汝立身,未为汝遮风雨,未尽一日父职。

汝等啼哭、汝母忧劳,我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此罪此欠,百身莫赎。

今为智也,披僧衣、持戒律,舍家弃欲,唯求佛法。

非贪山林清净,非避世间责任,乃知人生无常、苦海无边,唯有修行,方能自度度人。

我以决绝断情,非不爱汝,乃爱之太深。

不忍以半俗半僧之身,再牵汝等一生苦等;不忍以世间小爱,误我菩提大愿。

汝母持家抚孤,含辛茹苦,我无一语安慰、无一物相济,唯托人寄语:当作我患虎疫死,不必再念。此言刺骨,我自知残忍,然唯有如此,方能断汝念想,令汝等向前,勿困於空门之望、无用之思。

吾儿当知:

父爱未灭,已化慈悲。我不护汝一时,愿以修持,护汝一生平安;我不伴汝左右,愿以佛力,佑汝远离诸苦。

亏欠如山,不敢求谅。唯愿汝等:

孝事汝母,珍重自身;

读书明理,做人端正;

不怨不尤,安稳度日。

他日尘缘尽处,净土相逢,

我再以一僧之礼,

谢汝母一世辛劳,

补汝等半生缺失。

纸短情长,泪墨难尽。

各自珍重,勿復来寻。

贞观十六年,十二月,大雪。

一行行字看下去,李良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沉重。

贞观十六年。

掐指一算,整整十年。

这封信,被智也法师,不,被那个曾经名叫陈刚的男人,藏在画像背后,一藏就是十年。

十年光阴,足以让稚子长成少年,让青丝染上风霜,让满腔爱恨,都化作入骨悲凉。

而李良与星河相识,恰恰也是在十年前。

那一日的画面,骤然衝破尘封的记忆,清晰得如同昨日。

同样是感业寺,同样是大雪漫天。

鹅毛大雪重压长安城,天地一片白茫茫,冷得连风都像是要冻僵。

寺门外,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抱著尚且半大不小的星河,一遍又一遍,重重拍打著那扇紧闭的朱红山门。

“陈刚!你出来啊!”

“看看我们这对母子啊!”

哭声嘶哑,悽厉,在风雪中飘远,却始终换不来寺內半点回应。

那扇门,紧闭如铁。

妇人拍打到最后,力气耗尽,便用头狠狠撞向门板,一下,又一下,鲜血顺著额头流下,染红了白雪,染红了门框,最终力竭倒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那天,李良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勉强能吃饱穿暖,站在远处的街角,静静看著这一幕。

他看著那个妇人在风雪中渐渐失去温度,看著星河小小的身子跪在一旁,不哭,不闹,也不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像一尊被遗忘在雪中的石像。

路过的香客、贩夫走卒,都嘆一声可怜,偶尔会丟下半块乾粮,一件旧衣。

李良那时才从路人的议论中,拼凑出一段悲凉往事。

男人原是辽北一名兵士,家乡闹旱灾,妻离子散前夕,他却拋下一切,远赴长安,剃度出家,法號智也。

妻子带著年幼的星河,千里跋涉,从辽北一路走到长安,只想寻一个归宿,只求丈夫能看一眼亲生骨肉。

可那个男人,闭门不见,硬起心肠,任由妻儿在门外冻饿至死。

妇人最终死在感业寺门外,无人收敛,无人安葬。

后来听说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姑娘,自掏腰包,草草將她下葬,给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自那以后,星河便成了感业寺门口的一道影子。

不乞討,不喧譁,只是日復一日坐在寺门前,守著那扇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再后来,李良遇上了他,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同当过乞丐,一同混过街头,稍大一些,又一同成了旁人眼中不务正业的地痞流氓。

李良不止一次劝过星河。

当和尚有什么意思

青灯古佛,粗茶淡饭,一辈子被困在这四方寺庙之中。

不如跟他去镇魔司,斩妖除魔,快意恩仇,活得轰轰烈烈,总比在这里枯守要强上百倍。

每一次,星河都只是轻轻摇头,不肯答应。

他说,他要留在感业寺,吃斋念佛,赎罪修行。

旁人都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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