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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无声的惊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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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二,黄河堤上,夜。

抢堵缺口的第七天。堤坝算是暂时稳住了,但代价惨重。民夫死伤逾百,连于谦带来的亲兵也折了四个。尸体大多来不及收敛,草草埋在堤下远处的高岗,插块木牌了事。活下来的人也都到了极限,许多人抱着工具就瘫在泥地里睡着了,任凭冰冷的夜露打在身上。

太子朱载垅睡不着。他裹着于谦硬塞给他的一件旧羊皮袄,独自坐在一处远离人群的土堆上,望着黑暗中呜咽流淌的黄河。这里离白天塌方的缺口不远,还能闻到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的气息。他的手上打了几个水泡,磨破了,火辣辣地疼——那是白天他也忍不住下去帮忙传递麻袋时留下的。这点疼,和堤上那些缺胳膊少腿、躺在草棚里呻吟的伤者相比,实在不算什么。

他想起白天见到的一个老民夫,干瘦得像一截枯柴,在分发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赈灾粥”时,颤巍巍地捧着破碗,竟先跪下朝京师方向磕了个头,念叨着“皇上万岁,太子千岁”,然后才贪婪地舔食起来。那一刻,朱载垅只觉得脸上发烧,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们在这里拿命堵堤,吃不饱,穿不暖,死了连口薄棺都没有,却还在感激“皇恩浩荡”。这“浩荡”的皇恩,究竟体现在哪里?是那姗姗来迟、还被层层克扣的粮食?还是于大人和自己这微不足道的亲临?

“殿下,夜深露重,当心着凉。”江雨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这是于谦吩咐亲兵,用自己带来的那点老姜特意为太子熬的。

朱载垅接过,没喝,只是捧着暖手。“先生,你说,他们为什么还要谢?为什么不对这朝廷,不对……我朱家,心生怨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迷茫。

江雨桐在他身旁坐下,也望着黑暗的河面。“因为他们没有选择,也因为…这是他们活下去唯一的念想。”她轻轻地说,“怨恨朝廷,怨恨天子,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自己更加绝望。相信皇帝是好的,只是下面的官坏了,相信太子来了就是希望,这样,他们才能在这无边的苦难中,抓住一点虚无的寄托,继续熬下去。殿下,这就是‘民心’最朴素,也最让人心酸的一面。他们不是不恨,是不敢恨,也不能恨。”

朱载垅沉默了,姜汤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涩。“所以,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就是要对得起这份不敢恨、不能恨的‘信任’,是吗?要让他们的苦,不至于白受;要让他们的寄托,不至于落空。”

“是。”江雨桐转头看他,夜色中她的眼眸很亮,“殿下今日也下去扛了麻袋,手上的泡,就是对得起的开始。虽然微不足道,但他们看在眼里。那个老民夫磕头时,眼里是有光的。殿下要做的,就是不要让这点光灭了,并且…让它能照亮更多人。这很难,但必须去做。”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低沉地滚过天际。要变天了。

“殿下,江顾问。”于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更显苍老了,但腰板依旧挺直,望着天边隐约的电光,眉头紧锁,“夜观天象,后半夜恐有雷雨。春雨本就恼人,若雨势一大,水位再涨,这刚堵上的缺口和新填的土方……恐有反复。李州判下午派人回报,下游‘豆腐腰’段,已有多处渗水加剧。我们人手实在分不开了。”

朱载垅站起身:“于大人,是否需要我持您手令,连夜去下游州县,再征调些民夫,或……督促他们抽调衙役、民壮前来?”

于谦看着太子,眼中神色复杂,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忧虑。“殿下有心了。然,强征硬调,易激民变。且地方官吏推诿,殿下亲去,若遇敷衍抗命,处置轻了,损及威仪;处置重了,恐生事端。不是不信殿下,而是…时机未到。”他摇摇头,“今夜,我们只能靠自己这些人,还有堤上这些已经筋疲力尽的民夫,盯死黑岗口,防住最危险的地方。至于‘豆腐腰’……只能祈求天佑,雨不要太大,水不要再涨。”

这是一种无奈的取舍,也是为政者常常面对的残酷现实——救眼前的火,顾不上远处冒的烟。朱载垅再次感到那种沉重的无力,但这一次,他没有惊慌,只是紧了紧身上的皮袄,沉声道:“那我与于大人、江先生一同值守。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师,另一场“无声的惊雷”,正在西山的铸铁工坊里酝酿。

顾文澜被徐光启以“协助核算新炮铸造成本与物料损耗”为由,“借调”到了西山。这里的气氛与西洋事务司截然不同,没有书香,只有浓重的烟煤味、金属熔炼的焦糊味和工匠们汗水的咸腥气。巨大的化铁炉喷吐着炽热的火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徐光启给了他一堆杂乱但真实的账目和数据——不同批次的生铁、焦炭、耐火土用量,各类工匠的工食银钱,失败铸件的损耗统计等等。要求他核算出平均成本和主要浪费环节。

这对顾文澜来说并不难。他很快沉浸其中,用他那套高效精准的算法,将混乱的数据梳理得井井有条,还真的发现了几个物料管理上的小漏洞和可以优化的环节。他的工作效率和准确性,让负责账目的老书吏啧啧称奇,连一些路过的大工匠,看他演算时那行云流水的架势,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顾文澜表现得极为低调、谦逊,对任何人都客客气气,对工匠的粗鲁言语也一笑置之。他绝口不提任何与火器制造技术相关的问题,只专注于“算账”。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被临时拉来帮忙的、有些本事的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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