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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洪水围城与人心鬼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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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凌晨,寅时初刻,乾清宫。

景阳钟那沉钝而威严的余韵仿佛还在紫禁城上空回荡,但宫墙之内已然是另一番景象。通往奉天殿的御道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灯笼、神色仓皇的官员。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们或苍白、或焦灼、或强作镇定的脸。没有人交谈,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水声的呜咽,营造出一种大难临头前的死寂。

林锋然没有乘坐辇舆,而是大步走在最前。他身上那件沾染了煤灰的蓝色箭袖还没来得及换下,在满殿朱紫袍服中显得格外扎眼,也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冯保和一队锦衣卫按刀紧随其后,靴子敲击在金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回响,敲在每个人心头。

奉天殿内,巨大的宫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林锋然径直走上御阶,转身,面向黑压压跪满一地的官员。他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下方。他在找,找那些眼神闪烁的,找那些看似恭敬却心怀鬼胎的,更在找……那些或许还能在此时派上用场的人。

“都听见钟声了。”林锋然开口,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凝重的空气,“黄河‘豆腐腰’溃了。口子一里多宽。归德、徐州,已成汪洋。具体死了多少人,淹了多少田,现在还不知道。朕只知道,每拖一刻,水里就多死成百上千人。太子、于谦,还有随行的数百官兵、工匠,被困在黑岗口,存粮最多撑七天。”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朕不想听为什么溃堤,不想听该谁负责——这笔账,朕以后慢慢算。朕现在只要你们做一件事:救人。不惜一切代价,把人从水里捞出来,把粮食送进去,把路打通。谁能办事,谁上;谁敢推诿、耽搁,朕就用谁的脑袋祭河!听明白了没有?”

“臣等明白!”山呼声参差不齐,带着颤音。

“好。”林锋然在御座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昨夜朕已口谕,成立救灾总理衙门,朕自领。现在,朕要看到章程,看到人手,看到粮食和船现在在哪里!户部!”

户部尚书连滚爬爬出列:“臣在!内帑五十万两已着人清点,即刻便可出库。各地常平仓、预备仓存粮数目,已在连夜核算,最快午时前可有初步调拨方案。南直隶、湖广、江西的催粮文书,已以八百里加急发出!”

“兵部!五军都督府!”

兵部尚书和一位都督佥事出列:“南京水师、漕运官兵已接到严令,由兵部尚书、漕督亲自率领,携带所有可用漕船、战船,并紧急征调沿运河民船,最迟今日已时必须起锚北上!山东、河南都司及沿线卫所,除必要守城兵力,其余已全部动员,向灾区开进,并就地征集船只、木筏。然…”兵部尚书面露难色,“溃口处水流过急,寻常船只靠近极难,更遑论逆流接应黑岗口。需熟悉水性、不畏死的悍卒,还需……懂得水文、能驾驭小舟在急流中行进的向导。”

“没有就去找!去征!去抢!”林锋然拍案,“告诉沿河所有州县,凡是出过船的、打过鱼的、跑过漕的,有一个算一个,给朕征调上船!许以重赏!有敢藏匿不出者,以通敌论处!船只不够,就地伐木扎筏!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三日,朕只给你们三日,必须有船靠上黑岗口!”

“工部!”

工部尚书脸色灰败:“陛下,堵口……绝无可能。当务之急,是在下游寻找合适地点,开挖分洪渠,导引部分水流,减轻主流道压力,为救人和将来堵口创造条件。然这需要海量民夫,且……被选作分洪区的地方,田舍亦将尽毁。”这是又一个残酷的抉择——牺牲小部分,挽救大部分。

“挖!”林锋然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勘定地点,征发民夫。被淹地区的百姓,朝廷事后重新划拨田地,减免赋税。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一道道命令如同钢铁洪流,从这九五之尊的口中倾泻而出,不容置疑,不留余地。整个帝国最顶层的权力机构,在这滔天洪水的威胁和皇帝几近狂暴的推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近乎痉挛的速度运转起来。

然而,就在这看似高效统一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退朝后,文渊阁旁的值房内。几位李东阳一党的核心官员,正借着“商议具体条陈”的名义聚在一起。门窗紧闭,气氛压抑。

“阁老,皇上这是……要孤注一掷啊。”一位侍郎低声道,脸上犹带着后怕,“内帑、各地存粮,几乎掏空。军队调动如此之大,万一……万一北边或有流民生变……”

李东阳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帘低垂,看不出情绪。“皇上爱子心切,更是…被那西苑的事,激出了真火。”他缓缓道。西苑那夜古怪的动静和隐约的“汽笛”声,虽然被严令封锁,但又怎能完全瞒过他们的耳目?皇帝在国难当头时居然还在鼓捣“奇技淫巧”,这本身就已经触动了很多守旧官员敏感的神经。而实验的“失败”,似乎更让皇帝将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懑,全部倾注到了眼前的救灾和……秋后算账的威胁上。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皇上那《罪己诏》一发,天下皆知陛下引咎,可这‘算账’二字……”另一人忧心忡忡。皇帝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固然能暂时平息一部分“天谴”舆论,但也把他自己放在了道德高地上。将来他若要清算某些人,阻力会小很多。

“应对?”李东阳抬起眼,目光幽深,“皇上要救灾,要救太子,这是阳谋,也是大义。我们自然要‘尽力’协助。粮草调拨,人员征发,我们的人要‘踊跃’在前。但是…”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救灾如救火,事急从权。这中间,船只调配是否得当,粮草分发是否公允,民夫征用是否妥善,甚至…那分洪区的选址,是否‘恰好’伤及某些大户的根本…这些细节,千头万绪,皇上和那救灾衙门,未必能一一顾及吧?”

众人眼神闪烁,渐渐领会。不是明着对抗,而是在执行中“出些差错”,制造些“困难”,拖延些“效率”。洪水无情,时间就是人命。任何一个环节的“小小”延误或“无意”疏漏,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而这些后果,最终会记在谁头上?是具体办事的官员?还是……那个强力推动却“虑事不周”的皇帝?或者,是那个身陷孤岛、或许已经“处置失当”的太子?

“另外,”李东阳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西山工坊那边,顾应祥他们不是发现了炮管合金配比的问题,正在追查旧账吗?听说,最初的‘错误’,好像和某位精于算学的年轻人有关,而那位年轻人,似乎…和江顾问走得颇近?如今江顾问困在洪水之中,这些线索,是不是也该让该知道的人,‘及时’知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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