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坤宁夜话与未尽之诺(2/2)
林锋然只觉得鼻尖发酸,重重地点头:“好,朕答应你。”
“还有,”钱皇后看着他,眼中那份属于皇后的睿智再次浮现,“臣妾娘家兄弟子侄,若有人才,皇上可用则用,但万不可因臣妾之故格外优容,以免外戚势大,于国于家,皆非幸事。若有不肖之徒,皇上更不必顾念臣妾,该处置便处置。”
这是真正为他、为太子、为这个国家着想了。林锋然心中感动与愧疚交织,几乎难以自持:“静姝,你……总是想得这般周全。”
“臣妾是皇后,这是本分。”钱皇后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臣妾……也就没什么牵挂了。”她说着,精神似乎有些涣散,眼皮微微垂下。
“静姝,你累了,先歇着吧。朕在这儿陪你。”林锋然忙道。
“皇上明日还要早朝,不必陪臣妾了。”钱皇后强撑着精神,“臣妾只想问皇上最后一件事……”
“你说。”
钱皇后望着他,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底去,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皇上心里……可曾真正快活过?自登基以来,臣妾见皇上笑的时候少,皱眉的时候多。夜深人静时,可曾……觉得孤单?”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林锋然内心最隐秘的角落。快活?孤单?作为穿越者,背负着知晓“未来”却无力完全改变的沉重,周旋于诡谲朝堂与庞大帝国惯性之间,与亲生儿子渐生隔阂,能信任托付之人寥寥无几……快活二字,从何谈起?孤单…那更是如影随形。唯有雪夜暖阁中,与江雨桐那片刻的理解与共鸣,曾带来些许慰藉。可这话,如何能对病榻上的结发妻子言说?
他沉默良久,才艰涩地开口:“为君者,肩上有江山,心中有黎民,个人的快活与孤单……微不足道。静姝,你不必为朕忧心。”
钱皇后深深地看着他,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中,掠过一丝了悟,也有一丝深藏的悲悯。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一点牵挂。“如此……臣妾便放心了。皇上,保重……”
她的声音低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轻浅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林锋然坐在床边,握着妻子冰凉的手,久久没有动弹。殿内药香弥漫,铜漏声声,敲打着寂静的夜。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是裕王府的某个春日午后,她穿着浅碧色的衫子,在廊下笑着喂鸟,阳光洒在她年轻的、光洁的脸上,明媚鲜妍。那样的画面,如同隔世。而这十余年的帝后生涯,更像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同行,他走在前面,背负着自己的秘密与重担,很少回头;她跟在身后,替他打理好身后的一切,从无怨言,直至灯枯油尽。
“对不起,静姝。”他对着沉睡的妻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再次低语。这句道歉,不仅是为曾经的忽视,或许,也是为了他灵魂深处,永远无法真正属于这个时代、属于她的那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将她的手放入被中,掖好被角,缓缓站起身。坐得久了,腿有些麻,身影在宫灯下微微晃了晃。他最后看了一眼妻子沉静的睡颜,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内室。
外间侍立的宫女太监无声地行礼。林锋然对皇后身边最得力的老嬷嬷低声嘱咐:“仔细照看皇后,用药侍奉,不得有丝毫怠慢。有事,即刻来报。”
“奴婢遵旨。”老嬷嬷红着眼圈应下。
走出坤宁宫正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料峭春寒。林锋然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冯保捧着披风悄然上前为他披上。
“回乾清宫。”他简短地吩咐,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然而,就在他抬步欲行之时,一个守在坤宁宫门外阴影里的小太监,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来,扑倒在冯保脚边,飞快地塞过一个小纸卷,又迅速隐入黑暗。冯保脸色不变,指尖一搓,纸卷滑入袖中,动作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林锋然眼角余光瞥见,脚步未停,径直上了等候的软舆。直到舆帘放下,隔绝了外界,他才向冯保伸出手。
冯保从袖中取出那皱巴巴的纸卷,双手奉上。林锋然展开,就着舆内小灯昏暗的光线看去。上面只有一行歪斜的小字:“西山急,‘错’稿泄,顾疑动。江宅外,有生面窥伺。”
西山那份故意泄露的、关于“开花弹”推导存在“错误”的假消息,果然引起了顾文澜的注意?而江雨桐的寓所外,也出现了不明身份的窥探者?
林锋然捏着纸卷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坤宁宫内的温情与愧疚尚未散尽,现实的寒刃与诡谲已再次逼至眼前。他缓缓将纸卷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作一小簇跳跃的火焰,最终成为指间一撮细灰。
夜风吹动车帘,缝隙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皇后的病榻与未尽的嘱托,西山的陷阱与江宅外的眼睛,还有徐州城中那个沉默病弱的儿子……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无人可以分担。
软舆在寂静的宫道上平稳前行,朝着乾清宫那片孤冷的灯火而去。夜色,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