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国丧暗流与托孤之诺(1/2)
五月初三,皇后丧仪第三日。
紫禁城褪尽了最后一点颜色,目之所及皆是刺眼的白。宫门、殿宇、廊柱,全都蒙上了粗糙的麻布;往来宫人太监一律身着斩衰孝服,低眉顺眼,脚步匆匆,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连平日叽喳的雀鸟仿佛也感知到这片沉重,销声匿迹。只有坤宁宫方向日夜不绝的诵经声、法器声,混合着女眷们压抑的哭泣,随着初夏微燥的风,在重重宫阙间低回盘旋,营造出一种庞大而窒息的悲恸。
乾清宫西暖阁内,却异样地安静。这里没有布置成灵堂,只在不显眼的角落设了一个小小的素色灵位,供奉着钱皇后的牌位。林锋然没有像寻常丧妻的丈夫那样守在灵前哀哭,他甚至连斩衰孝服都未整日穿戴,只在外袍内衬了素色中衣。此刻,他正坐在御案后,处理着一份份盖着“加急”火漆印的奏报。黄河分洪进展、徐州太子病情、各地灾情汇总、以及……堆积如山的、关于皇后谥号、丧仪细节、外戚恩赏的礼部题本。
他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眶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甚至比皇后在世时更添了几分冰封般的沉静。手中的朱笔悬在关于追封钱皇后之父为国公的奏疏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批下那个“可”字,而是淡淡划了一道,批了“酌情议恤,毋得逾制”。静姝临终之言,他记得。外戚之势,不可纵。
冯保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两样极素淡的小菜。“皇爷,您早膳就没用多少,进些粥吧。御膳房说,这粥是用薏米、莲子慢火熬的,最是安神。”
林锋然抬眼,目光在那碗热气微弱的清粥上停了停,摇了摇头:“撤了吧,没胃口。”他顿了顿,问,“太子今日……可有信来?”
“回皇爷,尚无新的信件。徐州辰时递来的平安报说,殿下昨日在行辕内设了简单灵位,遥祭娘娘,哭了许久,被于大人和医官劝下后,精神愈发倦怠,但汤药都按时用了。”
“嗯。”林锋然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知道,那孩子此刻的痛,恐怕不亚于自己,甚至更深。因为他连在母亲灵前痛哭一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隔着千里波涛,独自吞咽那份未能尽孝的愧疚与永失慈母的剧痛。这份痛,会让他更坚硬,也会让他…更孤独。一如自己。
“江雨桐整理的东西,送来了吗?”
“刚刚送到。”冯保从袖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册子,比寻常奏本厚实许多,“江顾问说,此乃河工见闻实录,请皇爷御览。”
林锋然接过,入手沉甸。他没有立刻翻开,指尖在封皮上那行清秀端正的“嘉靖十三年黄河黑岗口抢险实录”字迹上轻轻抚过。她做事,永远这般妥帖。将册子放在案头,他转而问:“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冯保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东厂的人盯着,那晚窥伺江宅的两个‘更夫’,之后又换了几波人,在附近街巷转悠,看身形步态,不像普通市井之徒,倒有些军中或衙门的底子。他们很警觉,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目前还未查出明确来路。至于西山那边……”他略一迟疑,“顾文澜接触过的那几个老吏,有一个酒后失言,跟工友抱怨,说‘顾先生那般神仙似的人物,竟也对咱这陈年烂账感兴趣,问东问西,莫非那批炮管子真出了啥要命岔子?’此言已在小范围工匠中传开,人心有些浮动。”
果然。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顾文澜不仅自己在查,还在巧妙地散播疑虑,动摇人心。他想把“炮管可能有问题”这个念头,种进西山工匠的心里。一旦工匠对自己所做之事产生怀疑,或者彼此猜忌,进度、质量乃至安全,都会出大问题。这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知道是哪家的人在江宅外转悠吗?”林锋然问。
“痕迹抹得很干净,目前尚无头绪。但……奴婢斗胆猜测,能驱使这等有底子人手,又对江顾问如此‘上心’的,朝中……屈指可数。”冯保没敢明说,但意思已到。
李东阳。林锋然几乎立刻确定了目标。只有他,有动机(打击皇帝亲信,剪除太子羽翼),也有能力调动这些灰色人手。他们果然对《治国策要》起了疑心,或者…已经嗅到了什么味道。那晚冯保秘密出宫,终究没能完全瞒过某些人的眼睛。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江雨桐。不要明着来,但要确保她和她住处万无一失。尤其是……”他顿了顿,“她书房附近,给朕盯死了,一只可疑的苍蝇都不许放进去。至于西山,”他沉吟片刻,“让徐光启和顾应祥,找个由头,将涉及那批旧推导稿的所有匠人、书吏,暂时集中到一处,名为‘复核清算,厘清旧账’。一来可以控制传言,二来……看看谁会着急,谁会有所动作。”
“是。”冯保领命,又低声道,“皇爷,还有一事。李阁老今日递了牌子,请求午后觐见,说是……有要事面陈,关乎国本。”
“国本?”林锋然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皇后新丧,太子远在徐州病中,他这个“国本”的生父还坐在这里,李东阳要面陈什么“国本”?无非是借机试探,或者……出招了。“准。朕倒要听听,他有何高见。”
午后,文华殿偏殿。
这里被临时布置成了皇帝居丧期间处理政务、接见重臣的场所,陈设极其素简。林锋然坐在上首,依旧是一身素服,面色平静。李东阳在下首坐着,他倒是穿了一身合乎礼制的丧服,老脸之上悲戚之色宛然,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偶尔流转,精芒隐现。
“臣冒昧觐见,扰了陛下清静,罪该万死。”李东阳先按礼数告罪,声音沉重,“然,臣忝为内阁辅臣,受两朝厚恩,值此国丧之际,心有所忧,如鲠在喉,不得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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