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国丧暗流与托孤之诺(2/2)
“李卿忧国之心,朕素知之。有话但讲无妨。”林锋然语气平淡。
“陛下,”李东阳挺直了些佝偻的背脊,神情恳切,“皇后娘娘崩逝,举国同悲。太子殿下远在徐州,哀毁骨立,此乃人伦至痛,亦是国之大戚。臣等无不忧心殿下玉体。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储君之安康,更系天下安危。殿下此番亲历险地,身心受损,非寻常静养可速愈。老臣斗胆进言,当速遣朝中德高望重、精通医理、善能开导之老成勋戚或大臣,前往徐州,一则代陛下与朝廷慰问,二则协助于阁老妥善照料殿下起居、医药,三则…”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皇帝,“可为殿下讲读经史,开解郁结,使殿下不至沉湎哀痛,荒疏学业,亦可…稳定徐州乃至地方人心。此老臣愚见,伏乞陛下圣裁。”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关心太子身体,维护国本,稳定人心,全是正理。然而,“德高望重、精通医理、善能开导之老成勋戚或大臣”,这范围可就微妙了。谁是“德高望重”?谁又“善能开导”?派去的人,若不能与皇帝一条心,那在太子身边,是“照料开解”,还是“监视影响”,甚至“灌输诱导”,可就全在两可之间了。尤其此刻太子心防脆弱,正是最容易受人影响之时。
林锋然不动声色,端起手边已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李卿所虑极是。太子安危,确是国本所系。于谦老成持重,太医亦是朕所遣,朕信他们能照料妥当。至于讲读经史、开解郁结……”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东阳,“卿以为,何人可堪此任?”
李东阳早有准备,躬身道:“臣以为,成国公朱希忠,乃开国勋贵之后,忠勤谨厚,且素有仁名;或礼部尚书汪鋐,学问渊博,持身清正,堪为帝师之选。此二人,皆可代陛下与朝廷,宣慰太子,安定地方。”
成国公朱希忠,勋贵代表,与文官集团关系微妙,但近年与李东阳一党走得颇近。汪鋐,则是清流领袖之一,名义上中立,实则诸多观点与李东阳契合。无论派去哪一个,都等于在太子身边,埋下了一颗可能不属于皇帝掌控的棋子。
“嗯,容朕斟酌。”林锋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问题暂时搁置,“太子病情未稳,长途跋涉派人前去,恐反扰其静养。此事,稍后再议。李卿若无他事,便先退下吧。皇后丧仪,还需卿等多费心。”
“臣,遵旨。”李东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恭敬行礼退出。他知道,皇帝起了疑心,此事急不得。但只要种子埋下,总有发芽的机会。
看着李东阳退出殿外,林锋然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冷峻。果然,爪牙已经急不可待地,想要伸向太子了。借着“关心”“慰藉”的名义,行控制、影响之实。静姝临终嘱托,言犹在耳——“别让他一个人”。可这朝堂上下,虎视眈眈,他如何才能不让那孩子“一个人”?
他想起那份沉甸甸的《治国策要》,想起江雨桐。也许…真的到了,需要提前落子的时候了。不能再等到太子“有志于深究治国之道”的那一天。黑岗口的血与火,皇后的离去,朝堂的暗箭,已经在逼着那孩子快速成长,也在逼着他这个父亲,必须做出更直接的安排。**
“冯保。”他沉声唤道。
“奴婢在。”
“拟一道密旨。”林锋然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加江雨桐太子少保衔(虚衔),令其总理西洋事务司,兼领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协助太子处理文翰,备顾问。此旨暂不发,待太子回京后,由朕亲口谕知。另,”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从朕的私库里,拨一批古籍珍本、字画古玩,以……皇后遗赠之名,赐予江雨桐。要挑那些不显眼、却内行人才知其价值的。让她……妥善收藏。”
太子少保是虚衔,但象征意义重大,尤其授予女子,乃是破格中的破格。总理西洋事务司是实权,兼领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则是将她正式纳入东宫属官体系,名正言顺地成为太子近臣。而皇后“遗赠”的古籍珍玩,则是另一重更隐秘的保障——那些东西,必要时,是可以变现或用来疏通关节的硬通货。这是明暗两条线,既给她合法的地位与便利,也给她必要的资源与退路。他要将她牢牢绑在太子的战车上,成为太子可以信任、也必须依赖的“自己人”。同时,也是守护那份《治国策要》最合适的人选。
冯保心中剧震,皇帝这是要将江雨桐正式推向前台,并且赋予极大的信任与权力了!这无疑会引来更猛烈的攻讦,但……似乎也是眼下,陛下能为太子所做的、最直接有力的布局之一了。
“还有,”林锋然补充道,语气森然,“给东厂和锦衣卫暗中递话,从今日起,给朕盯死所有与李东阳、汪鋐、朱希忠等人过从甚密的官员,尤其是他们与地方、军中的联系。但有异动,即刻来报。朕倒要看看,是他们伸出的手快,还是朕的刀快。”
“奴婢明白!”冯保凛然应命,匆匆下去安排。
殿内重归寂静。林锋然独自坐着,目光落在墙角那方小小的皇后灵位上。静姝,你看到了吗?朕在尽力。尽力履行对你的承诺,尽力保护我们的儿子,尽力……在这孤绝的皇位上,为他铺一点点路,留一点点光。尽管前路荆棘密布,暗箭重重。
他缓缓闭上眼。皇后的面容,太子的侧脸,江雨桐沉静的眼神,李东阳精光内蕴的双目,顾文澜温润无害的微笑……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织闪过。国丧的悲声未绝,托孤的重任已然压下。温情早已被现实碾碎,剩下的,唯有冰冷的算计、无声的搏杀,与那份深藏于愧疚与责任之下、几乎难以察觉的、为人夫为人父的微弱心愿。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将紫禁城巨大的影子投在苍茫大地之上。而一场围绕着太子、江雨桐与那部秘密书稿的,更加凶险复杂的风暴,正在这片沉沉暮色中,悄然酝酿,即将拉开序幕。
(第五卷第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