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陵前决断与以退为进(2/2)
乾清宫西暖阁。皇后丧期已过,但殿内陈设依旧素简。江雨桐已等候在内,她穿着一身低调的青色官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奔波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澈镇定。见到皇帝进来,她欲行礼,被林锋然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坐。”林锋然在上首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詹事府的事,不急。朕有另一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陛下请讲。”江雨桐心中微凛,端正坐好。
林锋然没有立刻说,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仿佛在斟酌词句。殿内一时寂静。
“雨桐,”他放下茶盏,抬眼,目光深邃地看向她,“你说,一个皇帝,在什么时候退位,对江山社稷最为有利?是在年老昏聩、权柄旁落之时,还是在……精力尚存、大局可控之际?”
江雨桐浑身剧震,猛地抬眼看向皇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敏感,几乎是在直指皇权传承的核心禁忌!皇帝为何突然问这个?是试探?还是……
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脑中飞快转动。皇帝近日的表现,对太子的复杂态度,皇后新丧后的沉寂……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她感到喉咙发干,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陛下,”她声音有些发紧,但竭力保持平稳,“此乃国之根本,臣不敢妄言。然,自古帝王禅让,若非时势所迫,便是……圣心独运,为千秋计。如尧舜禅让,传为美谈。然其中关窍,在于接位者德才足以服众,政局足以平稳过渡。若时机不当,或……”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德才足以服众,政局平稳过渡……”林锋然重复着她的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太子经此磨难,心性已非吴下阿蒙。至于政局……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恐怕不会让朝局真正‘平稳’。”
江雨桐立刻明白了皇帝所指。李东阳一党近日小动作不断,顾文澜与沈墨那边也暗流涌动,这些她都从东厂若有若无的“提醒”和自身感受到的压力中有所察觉。
“陛下是担心……若不及早定下名分,恐生变数?”她试探着问。
“名分早定,太子便是储君。但储君与君王,终究不同。”林锋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有些风雨,储君只能看着,君王却必须去挡,甚至去掀起。有些路,储君只能跟着走,君王却可以自己选。”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江雨桐,“朕若现在退居幕后,将朝政交予太子,你说,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话已挑明!江雨桐心跳如鼓,她终于确定了皇帝那惊人念头的真实性。这不是试探,皇帝是真的在考虑提前退位!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太子的状态,朝局的复杂,皇帝的深意,以及……那部被她秘密收藏的《治国策要》。如果皇帝退位,太子登基,那部书……或许真的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发挥作用了。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皇帝的目光,缓缓道:“此事实在关系重大,臣不敢轻断。然,若陛下圣意已决,则需思虑周详。太子殿下,需有足够的、忠诚能干的辅弼;朝中异己,需在此前予以震慑或清理;陛下退居之后,如何既不干政,又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大局…这些,皆需万全之策。至于利弊,”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于国,或可避免未来权力交接之剧烈动荡,促新君早日历练成长;于私…陛下或可稍得安宁,太子殿下亦可…早日摆脱心结。然其中风险,亦如万丈深渊。”
她没有直接说支持或反对,而是将利弊和需要解决的问题清晰地摆了出来。这已是她所能给出的、最诚恳也最大胆的回答。
林锋然听罢,沉默良久,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有赞赏,也有疲惫。“你说得对。万丈深渊……可朕,已经在这深渊边上,走了太久了。”他走回案后,没有再看她,而是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诏纸上,写下了四个字:“倦勤思退”。
笔力苍劲,墨迹淋漓,仿佛倾注了千钧重量。
“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林锋然放下笔,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威严,“你且回去,将詹事府左春坊的事务尽快熟悉起来,尤其是……如何协助储君处理日常政务奏章。其余的,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江雨桐起身,郑重行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肩上担着的,将不仅仅是西洋事务司的译书,也不仅仅是那部《治国策要》的守护,更可能是一个帝国权力平稳过渡的重任,以及一位帝王孤注一掷的托付。
她退出暖阁,身影没入殿外的黑暗。林锋然独自坐在案后,望着那四个字,眼中最后一丝犹疑渐渐散去,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决绝。
夜深了,但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大明朝野的风暴,已在这乾清宫的一角,悄然点燃了第一颗火种。退,不是结束,或许是另一场更为凶险博局的开始。
(第五卷第9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