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乾清惊雷与东宫骤雨(1/2)
五月廿三,晨,东宫。
天色将明未明,那种混沌的、青灰色的光线勉强透过窗纸,将书房内熟悉的陈设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朱载垅和衣躺在书房里间的窄榻上,并未真的睡着。连续多日,他都是这样,在疲惫到极致的恍惚与骤然惊醒的冷汗中辗转反侧。闭上眼睛,是滔滔洪水,是母亲苍白平静的遗容,是堤上民夫空洞的眼神,是那艘缓缓沉没的漕船……还有父皇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种种画面交织碾压,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值夜的小太监在门外用气声提醒:“殿下,卯初了,该起了。今日……有常朝。”
常朝。朱载垅机械地坐起身,感到一阵眩晕。自从回京,除了必须出席的丧仪,他几乎闭门不出。常朝?是了,国丧已过,朝廷要恢复正常运转。他需要去,需要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在无数道或同情、或审视、或算计的目光注视下,扮演好“哀而不伤、沉稳克己”的储君。想到这里,胃里便是一阵翻搅,喉咙发紧。
他勉强洗漱,换上那身专为守孝期特制的、颜色暗沉的储君朝服。铜镜中的人影瘦削、苍白,眼下的青黑脂粉也遮不住,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过于沉静的眼神,还能勉强撑起几分“太子”的威仪。他对着镜子,尝试调动了一下脸部的肌肉,想做出一个符合场合的、淡然而略带悲戚的表情,却只觉得僵硬而虚假。
“殿下,早膳备好了,是清粥和几样小菜……”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地请示。
“撤了吧,没胃口。”朱载垅挥手,声音干涩。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踏入的不是庄严的奉天殿,而是另一个泥泞的战场,迈步向外走去。
卯时三刻,奉天殿。
殿内庄严肃穆,百官依序而立。虽然丧期的素白大部分已撤去,但空气里依旧残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许多官员脸上还带着守孝的倦色,彼此间的交谈也压得极低。当太子朱载垅的身影出现在御阶之侧、属于储君的位置时,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明里暗里,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朱载垅垂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的分量。有关切,有评估,有幸灾乐祸,也有冰冷的算计。他挺直背脊,面无表情,对所有的注视都恍若未觉,只将目光投向御座后方悬挂的轩辕镜,仿佛那冰冷的铜镜能吸收他所有的不安。
“皇上驾到——”司礼太监悠长的唱喏响起。
林锋然从屏风后转出,登上御阶。他依旧穿着素色常服,并未换上正式的朝会衮冕,这稍稍引起了一些官员的侧目。他的脸色比前几日略好,但眉宇间那股深重的疲惫与某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平静交织在一起,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声中,林锋然在御座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今日朝会,诸卿可有本奏?”
照例是各部院轮流奏事。工部禀报黄河溃口后续堵复工程的艰难与钱粮缺口;户部陈述各地夏税收缴的预期与困难;兵部提及北边鞑靼零星寇边,需加强防备……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奏报者语气沉重,听奏者神色凝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文章,真正的难题和算计,都在这些公文往来之下。
朱载垅静静听着,思绪却有些飘忽。这些问题庞大而具体,每一个都牵动着万千黎民的生死,可坐在这大殿之上,听着那些精炼过的数字和措辞严谨的汇报,他只觉得隔膜。那些堤上的血肉,水中的哭嚎,此刻都化作了纸面上的“损耗”与“亟待救援”。这就是朝堂,一切血泪,在这里都会被过滤、提炼成冰冷的“政务”。他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荒诞与无力。
就在朝会进行到一半,几位御史例行公事地弹劾了几个地方官“救灾不力”、“贪墨嫌疑”之后,林锋然忽然抬手,止住了正要出列奏事的另一位官员。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预感,悄然弥漫。
“诸卿所奏之事,朕已悉知。皆关乎国计民生,不可轻忽。”林锋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朕近日感念皇后之崩,思及太子年岁渐长,经此河工磨难,亦见历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御阶之侧的朱载垅。朱载垅心头猛地一跳,猝然抬头,对上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目光中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决断,还有一丝……他无法理解的、近乎托付的意味。
“国之未来,在于储君。储君之能,需于实事中磨练,非深宫读书所能尽得。”林锋然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朕意已决,自今日起,太子朱载垅,监国理政。除祭祀、大军、爵赏及四品以上官员任免等重大事体,需奏闻朕知外,其余一应日常政务,皆由太子会同内阁、六部,于文华殿处置,用‘监国’宝。朕将移居西苑,静心修省,非大事不朝。”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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