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乾清惊雷与东宫骤雨(2/2)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奉天殿高大的穹顶下炸开!所有人,包括朱载垅在内,全都懵了。监国?太子监国?皇帝移居西苑?这……这几乎等同于将大部分皇权,提前交给了太子!皇帝春秋鼎盛,虽经丧妻之痛,但绝未到昏聩老迈、不能理政的地步!为何突然作此决断?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被巨大的骚动打破!文官队列如同炸开了锅,惊骇、难以置信、狂喜、忧虑、算计……种种表情在众人脸上飞速变换。
“陛下!三思啊!”扑通一声,老臣于谦第一个出列跪倒,他因为极度震惊和焦急,声音都在发颤,“陛下正值盛年,太子虽有历练,毕竟年幼,骤然监国,恐难以服众,亦难当此重任!且陛下移居西苑,与退居…”他猛地刹住话头,不敢说出那两个字,但意思已明——这几乎就是“太上皇”的待遇了!国朝自有典制,非万不得已,焉有盛年天子主动让权之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紧接着,更多大臣出列,纷纷跪倒劝阻。有痛哭流涕以“祖宗法度”、“天下安危”相谏的;有委婉表示“太子孝期未远,哀痛过甚,宜静养而非劳心”的;也有直言“陛下此举,恐令朝野不安,奸佞生心”的。劝阻声中,以李东阳一党的官员最为激烈,言辞也最是冠冕堂皇,紧扣“礼法”、“祖制”、“稳定”等大义名分。
朱载垅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监国?父皇要他监国?移居西苑?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抛弃”般的重任,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的头顶。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劝阻、哭谏的声音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他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父皇,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一丝解释,一丝犹豫,甚至是一丝……属于父亲的、对儿子能否担此重任的担忧。
然而,没有。林锋然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冷漠地看着下方跪倒一片、情绪激动的大臣们,仿佛这一切嘈杂都与己无关。直到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
“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谏。”他目光扫过众臣,最终落在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朱载垅身上,“太子。”
朱载垅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出列,跪倒:“儿臣……在。”声音干涩得厉害。
“朕将此重任付你,是信你经此磨难,已堪大用。”林锋然看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鼓励还是陈述,“望你戒慎戒惧,勤政爱民,遇事多与于谦、徐光启等老成谋国之臣商议,不可专断,亦不可优柔。詹事府官员,当尽心辅佐。若有重大难决之事,可至西苑面奏。你…可明白了?”
这寥寥数语,既是嘱托,也是划定了框架——太子主理日常政务,但重大决策和人事仍需皇帝最终拍板;于谦、徐光启等人被点名,既是辅佐,也未尝不是制衡;而“可至西苑面奏”,则保留了皇帝最终的干预权和父子间那一道脆弱而必要的沟通渠道。
朱载垅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只觉得那寒意直透骨髓,漫遍全身。他明白了,父皇这不是商议,是通知。是将一副沉重到可能压垮他的担子,不容分说地、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扔到了他的肩上。没有温情的鼓励,没有细致的交代,只有冰冷的“责任”与“期望”。
“儿臣……明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空洞与麻木,“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好。”林锋然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向众臣,“即日起,太子于文华殿视事。一应规程,着礼部、鸿胪寺即刻拟订,内阁核准。退朝。”
说罢,他不再理会殿内依旧跪伏在地、神色各异的百官,起身,径直从御座后的屏风离开。身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退——朝——!”司礼太监拉长了声音。
朝会以一种极其突兀、近乎荒诞的方式结束了。百官陆续起身,许多人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目光复杂地投向依旧跪在御阶前、身影僵硬的太子。
于谦踉跄起身,走到朱载垅身边,想要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先请起吧。文华殿那边……还需殿下主持。”
朱载垅缓缓直起身,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空洞得吓人。他谁也没看,只是机械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走去。阳光从高大的殿门外涌入,刺得他眼前发花。监国。太子监国。这曾经代表着无上权柄与未来希望的四个字,此刻落在他身上,只感到无边无际的冰冷、沉重,与……被遗弃般的孤独。
父皇去了西苑。把他独自留在了这风暴的中心。
而此刻,退入后殿的林锋然,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屏风后,听着前殿隐约传来的、尚未散尽的骚动,闭了闭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太子将被推上真正的权力擂台,去面对所有的明枪暗箭,去做出可能影响帝国未来的抉择。而他这个父亲,能做的,似乎只有狠心放手,然后……在暗处,为他守住最后的底线,也为自己,争取那一点点或许存在的、不同的空间与可能。
乾清宫的惊雷已落,东宫的骤雨,才刚刚开始。无人知晓,这场以“退”为名的棋局,最终会将这大明天下,引向何方。
(第五卷第9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