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静水深流与银盒初启(1/2)
五月廿五,夜,文华殿。
戌时已过,殿内依旧灯火通明。白日的喧嚣与紧张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黏稠、更磨人的死寂。朱载垅没有回东宫,他让内侍将晚膳直接送到了偏殿,囫囵扒了几口,便又回到正殿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关于宁夏军情的紧急文书堆积如山,兵部的应对条陈,户部的钱粮调度预案,五军都督府的将领推选,还有陕西三边总督的详细奏报及请罪疏……字字千钧。
于谦和徐光启也未曾离开,两位老臣分坐两侧,面前摊开着地图、历年边镇粮饷记录、以及可能的调兵路线草图。徐光启甚至根据西山工坊的产能和库存,草拟了一份紧急调拨火器、弹药支援前线的清单。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翻阅纸张和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合着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朱载垅盯着兵部推举的援军主帅人选——一位姓张的副总兵,履历平平,唯一显眼处是与成国公府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而五军都督府则倾向另一位姓李的参将,战功稍着,但性情略显急躁。陕西总督的自辩奏疏里,将失利归咎于“兵力不足、粮饷短缺、器械老旧”,并隐晦提及“闻京师有变,军心稍浮”。
“闻京师有变”。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朱载垅眼里。是指父皇突然令自己监国吗?边军大将,也在观望朝局?一股混杂着怒意与寒意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落在于谦刚刚递过来的一张纸条上,上面是于谦苍劲的字迹:“当务急在稳住阵脚,速派能员携饷银、敕书前往宣慰,稳军心,固防线。主帅人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暂以陕西总督节制,另遣一稳重老将为监军。火器可调拨一批,然需得力之人押运,并派工匠随行,就地检修边军旧械。”
老成持重,先求不败。朱载垅深深吸了口气,提起笔,在于谦的建议基础上,又加入了自己的思考:“准所奏。着兵部左侍郎即刻携内帑银十万两、敕书赴陕宣慰,巡视边防。援军主帅……着李参将暂领,加副总兵衔,仍受陕西总督节制。另遣御史一员为监军。西山火器,按徐光启所拟清单,着工部、西山工坊精选熟练匠人二十,由…”他笔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但又觉不妥,最终写下“由工部员外郎妥善押运,限期送达。”
写罢,他放下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太阳穴跳得更加厉害。这就是决断,这就是权力。一笔下去,可能关系到数千将士的生死,一方边境的安宁。没有欢呼,没有肯定,只有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责任。
“殿下处置得当。”于谦看罢朱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更多的仍是凝重,“然此仅解燃眉。鞑靼此番入寇,规模不小,恐非寻常抢掠。需令宣大、蓟辽各镇加强戒备,谨防其声东击西。更要防…朝中有人,借边患生事。”
朱载垅心头一凛,看向于谦。老臣没有明说,但他听懂了。边患是危机,也是某些人的机会。比如,质疑他这位年轻监国应对失措;比如,阻挠对“靡费国帑”的西山工坊的进一步支持;甚至……在军需调配、将领任免上做文章,安插人手。
“孤明白了。”他低声道,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有劳于先生、徐先生。今日已晚,二位先回府歇息吧。明日……只怕还有的忙。”
于谦和徐光启确实也到了极限,没有多推辞,起身行礼告退。殿内终于只剩下朱载垅一人,还有那满案待批的文书,和窗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
而此时的西苑鉴清堂,同样未眠。
林锋然面前的桌上,摊开着比文华殿更早送达的、关于宁夏军情的全部详细奏报,以及文华殿内刚刚议定、尚未发出的各项批示副本。他看得很快,目光在太子关于主帅人选、监军御史的抉择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选李参将,是出于战功考量,略过了兵部推举的“关系户”;派御史监军,是制衡,也是朝廷权威的体现。这孩子,在不知不觉中,已有了自己的判断和用人倾向,哪怕还显青涩。
“皇上,太子殿下这般处置,是否……略显保守?那李参将,勇则勇矣,然统筹全局之能稍欠。是否需西苑……稍作提点?”冯保在一旁低声道。
林锋然缓缓摇头:“他既已监国,便是一军之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用李参将,是他的选择;派御史监军,是他的制衡。对错,都需他自己承担,体会。朕若此刻插手,他这监国,便成了笑话。”他顿了顿,道,“不过,押运火器的工部员外郎,资历太浅,怕是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和复杂局面。你去,让我们的人,‘提醒’一下徐光启,就说西山匠人精贵,火器运输、使用皆有章程,是否需派一位更熟悉工坊、地位更高些的官员同行协助?话说到即可,不必强求。”
这是暗中护航,却又将最终决定权留给了文华殿。冯保会意,躬身应下。
“江雨桐今日如何?”林锋然问起了另一件事。
“江顾问自文华殿回来,便闭门不出。不过,东厂盯着江宅的人发现,今日申时左右,有一个货郎在江宅后巷徘徊良久,与江家一个出门采买的粗使婆子搭了几句话,似是询问江家是否需要添置些箱笼柜匣,言及‘家有老木匠,手艺精巧,尤擅打造带夹层、暗格的精细家什’。那婆子未置可否,匆匆回了。”冯保禀报道,声音压低,“奴婢已让人去查那货郎底细,但恐怕…又是一次试探。”
带夹层、暗格的家什……林锋然眼神骤然冰冷。这试探,已近乎明目张胆了。他们不仅在找《治国策要》,甚至可能在怀疑江雨桐那里还有其他秘密。李东阳的人,手伸得太长了。
“加派人手,务必护她周全。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林锋然的声音里带上了杀意,“另外,顾文澜和那个‘绸缎商’,有新消息吗?”
“有。那‘绸缎商’昨夜在通州码头,与一艘南下漕船的掌舵秘密接触,递了一个防水的油布包。我们的人设法在对方换船时做了手脚,截获了复本。里面是……一封以江顾问口吻伪造的密信,收信人是南直隶一位与西洋事务司有旧的致仕官员,信中暗示太子监国后,对西学、新政态度犹疑,且身边有小人环伺,盼对方能联络南方同道,‘以正视听,保全火种’。笔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冯保语气凝重。
“好一招栽赃嫁祸,挑拨离间!”林锋然怒极反笑。若此信真的送到那位致仕官员手中,再被“偶然”发现,江雨桐“结党营私”、“非议储君”、“窥探朝局”的罪名就坐实了,连太子也会被牵连。更重要的是,这会在太子与江雨桐,乃至与所有“新政”支持者之间,埋下深深的猜忌裂痕。顾文澜背后的人,用心何其毒辣!
“信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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